秦律来黄岩那天,没带多少人。
两辆车,一个司机,四个侍卫。
车是黑色的,擦得很亮,在灰扑扑的基地门口格外扎眼。
哨兵拦住了,侍卫长递上名帖,哨兵看了一眼,跑去通报。
曲渊正在训练场上,听说秦律来了,放下手里的活,先去城门口看了一眼。
果然是秦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站在车旁边,不急不躁,像是来串门的。
曲渊走过去。
“秦城主。”秦律点了点头。
“曲总指挥。冒昧打扰。”曲渊没接这句客套话。
“令仪在议事厅。我带你去。”秦律跟着他往里走。
路过集市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两边扫了一圈,不多看,也不刻意回避,像是在看一幅画,赏完了就走。
到了议事厅门口,曲渊让他稍等,自己先进去了。
令仪正在看账本,曲渊走到她旁边低声说秦律来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笔,把账本合上。
“让他进来。”
秦律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他站在门口看了令仪一眼,微微欠身。
“曲首领。”令仪点了点头。
“秦城主,坐。”秦律在客位上坐下,侍卫长站在门外,曲渊坐在令仪身边。
三个人在议事厅里,不远不近。
“秦城主这次来,有什么事?”令仪先开口。
秦律沉默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北边山上采的野山参。年头不多,但补气。听说江奶奶病了,给她补身体。”
令仪看着那个布包,没拿。
“秦城主的好意,我替奶奶收下了。但礼太重了,黄岩没什么能回礼的。”秦律看着她。
“不需要回礼。”
令仪沉默了一下。
“那谢谢秦城主。”她把布包收了,放在手边。
秦律看着那个布包从桌上消失,知道她收进了空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秦律看着那盆火,忽然说:“曲首领,望月城和黄岩合作这么久了,我还没登门拜访过。今天过来看看。”
秦律又问方不方便去拜见一下曲老和江奶奶。
令仪想了想,让曲渊带路。
秦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令仪一眼。
她坐在主位上,手里又拿起了账本,低着头,没看他。
他把目光收回来,跟着曲渊往后院走。
江秀秀在厨房里择菜。
曲靖坐在客厅看报纸。
曲渊把秦律领到客厅,说“爸,望月城的秦城主来看您了”。
曲靖放下报纸,站起来,看了秦律一眼。
“秦城主,坐。”秦律笑着说。
“曲老,晚辈冒昧了。”
曲靖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比以前沉稳了。
上次来黄岩谈合作,也是这副表情,不卑不亢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次还是这副表情,但眼底多了一点东西,他说不上来。
“秦城主客气了。请坐。”秦律这才坐下。
江秀秀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秦律跟曲靖聊了一会儿,聊得不多,三言两语。
问问曲老身体怎么样,基地里还缺什么,望月城那边有些什么物资可以调剂。
曲靖一一答了,不热情,也不冷淡。
秦律听着,不时点头。
聊完了,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是一封信,没封口。
曲靖看了一眼,没拿。
“这是给曲首领的。不打扰了。”
他走了。
从后院到前院,路过厨房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但没停。
走到议事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令仪还在看账本。
他没有进去,直接走了。
曲渊送他到门口。
秦律上了车,摇下车窗。
“曲总指挥,留步。”车子开走了。
黑色的越野车在灰扑扑的土路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漫天黄土里。
曲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点,把秦律今天的举动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给令仪送山参,是示好。
去看曲靖和江秀秀,是礼数。
给令仪留信,是有话要说。
但当着面不说,要写信,有些话说不出口,写出来就不用看她脸色了。
曲渊转身回去。
令仪已经看了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曲首领,回春丹的事,谢谢。今年不用送了,省着给江奶奶用。我撑得住。”令仪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回春丹他不要了。
不是不想要,是觉得她更需要。
曲渊走进来站在她旁边。
“他说什么?”
“说今年不用送药了。让我省着给奶奶用。”曲渊沉默了一下。
“他倒是会做人。”令仪没接话,把账本翻开,继续看。
曲渊看着她的侧脸,她看得很认真,但手指在账本边缘轻轻敲着,这是她心不静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他没说破,转身走了。
秦律在回去的路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侍卫长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睡着了,压低声音让司机开慢点。
秦律没睡。
“不用慢。正常开。”侍卫长赶紧转回去。
秦律又闭上了眼睛。
今天见了她。她瘦了,但还是很好看。她叫了他一声秦城主,声音很轻。
她收了他的山参,说了谢谢。
她没有多看他一眼,一直在看账本。
姜域来的时候,她也这样吗?他想了想,她就是这样的人。
对谁都是淡淡的,不远不近。
她不会多看姜域一眼,也不会少看他一眼,在这一点上,他们倒是公平,谁也不比谁多。
车子开出黄岩地界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秦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在黄岩的事。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收下山参时手指在布包上停了一下。
他把这些细节翻来覆去地嚼,像牛反刍一样,嚼不烂就咽下去,咽下去又泛上来。
司机忽然踩了一脚刹车。
秦律睁开眼睛。
前面路边停着一辆车,灰绿色的,很破,车门上还有弹孔。
一个人站在车旁边,背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往这边看。
姜域。
秦律坐直了身体。
两辆车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引擎都开着,车灯照着对方。
谁也没先动。姜域把手里的烟揣进口袋,站直了,朝秦律的车走过来。
侍卫长手按在枪上,秦律按住了他,推开车门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