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战在北边跑了小半个月带回来一张路线图。
图上标注的不是望月城那种人尽皆知的商路,而是更北边、更远的地方,穿过几片荒原,绕过几处匪窝,翻一道矮岭,到达一片标注为漠北的区域。
他在图上画了十几处标记,有水源、有宿营点、有需要警惕的伏击区。
曲渊站在地图前端详了好一会儿,没吭声。
令仪也没吭声,等凌战开口。
“漠北不是城,是城群。三个大城连在一起,中间有路有桥有集市,末世前就是那一带的经济中心,末世后也没完全垮。那边的势力叫漠北联盟,底下有十几个基地,最大的叫漠北城,人口将近三十万。他们不缺粮食不缺兵,缺的是南边的矿石和药材。这些东西咱们有。”
凌战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黄岩出发,走柳河东岸,绕开望月城的哨卡,经北斗的北边过去,全程大概二百多公里,来回半个多月。
路不好走,但走得通。
我这次去带了五个人,三辆车,到了漠北城外,他们没让我们进城,但派了人出来接洽。”
交易的细节他摸得很清楚。
漠北缺矿石、缺药材、缺南边的特种作物,不缺粮食不缺布匹不缺日用品。
言下之意就是寻常的商货人家看不上,要拿就拿硬通货。
令仪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见凌战把路线图和交易清单推过来,末了又补了一句:“曲首领,这条路要是跑通了,黄岩的粮仓不用愁了。漠北的粮食堆成山,他们自己吃不完,愿意换。条件只有一个,独家。漠北的货只跟黄岩换,黄岩的矿石和药材也只能卖给漠北。签三年长约,一年一交货。”
曲渊听完皱了眉。
“独家?那不是把自己绑死了?万一他们压价……”
“不会。”凌战打断了他。
“漠北不缺东西,缺的是稳定的货源。他们要的是长久,不是暴利。价格我谈了,矿石按市价,药材比市价高两成。他们认货不认人。只要货好,价格好说。”
令仪想了想。
“你带队跑一趟。带一批矿石和药材过去,换粮食回来。先试一趟,看看深浅。”
凌战应了。
走之前他站在议事厅门口,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没有。
令仪问他还有事没有,他想了想,只说了句没事,走了。
曲渊走到令仪旁边,压低声音:“爸让我问你,这人信得过吗?”
“信不过。但他现在跟黄岩绑在一起,黄岩倒了对他没好处。利益绑着的人,比道义绑着的稳。”
令仪知道这话不全对,利益绑着的人也会叛变,只要价码够高。
但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缺粮,缺人,缺出路,凌战缺的是落脚的地方和稳定的后盾,各取所需。
凌战的车队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十辆车,三十个人,载着矿石和药材沿着他画的那条路线往北走。
曲渊到城门口送他,两人握了手。
凌战让他留步,上车走了。
曲渊站在门口看着车队的尾灯消失在晨雾里,想起凌战带着十几辆车来投奔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雾很大,车灯像一串昏黄的眼珠子。
他看不透这个人,但令仪说用,他就用,用着看。
车队走了十天,没消息。
第十一天,消息来了。
不是凌战发的电报,是漠北城派人送来的信。
信上说凌战已经到达漠北,货已验收,粮已装车,正在往回赶。
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凌队长办事得力,曲首领得人之福。”令仪把信看了两遍,收进储物空间。
漠北城的人这么客气,不是冲她,是冲凌战。
他在漠北那边有面子,是那种不是临时攒出来的关系。
她不知道凌战以前是什么人,也不打算现在去打听。
凌战回来的那天在下雪,不大,细细碎碎的。
车队满载而归,五辆车装得满满当当,车辙压得很深。
凌战从车上跳下来,大衣上全是雪,靴子上全是泥。
他走到令仪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递过去。
“六万斤粮食,分批送。第一批先拉回来这些。漠北那边说了,货好,下次还要。价格可以再谈,往上谈。”
令仪接过账册没看,先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唇干裂,手上全是冻疮,眼窝深陷。
“辛苦了。”令仪说。
凌战点了下头,转身带人去卸货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黄岩。
六万斤粮食,够全基地吃好一阵子。
凌战开路开出了名堂。
老周在议事厅里当众读了凌战写的路线报告,读完之后曲靖第一个表态:“这条路要保住。”
“凌战这人,可以重用。”曲靖只说了这一句。
姜域听说漠北商路开通的消息,连夜从北斗赶过来。
他冲进议事厅的时候,令仪正在看凌战带回来的漠北物产清单。
姜域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她。
“凌战开了新商路?去漠北?”
“你知道了。”
“你让他去的?你信他?”
令仪把清单放下,看着他。
“我信他手里的粮食。”姜域噎了一下,把话咽回去,站直了身体,喉结动了动。
“曲令仪,我不是来吵架的。漠北那边我有认识的人,可以帮忙牵线。”
令仪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认识的人,比凌战还熟?”姜域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不认识那边的人,这些年他跟望月城打来打去,北边的事顾不上,那边的人一个也没搭上。
凌战一来就把路打通了,这让他心里堵得慌。
但他不是来闹的,是真的想帮忙。
令仪见他不说话,声音放软了一些。“你帮我去查查凌战的底。他在北边待过,你知道那边的情况,查起来方便。”姜域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
“好。我让人去查。”
漠北商路开通的第二个月,凌战跑了第二趟。
这次带去了更多的矿石和药材,换回来更多的粮食。
黄岩的粮仓从三成满慢慢涨到了五成满。老周每次盘点完都要念叨一句:粮食多了,心不慌了。
江秀秀身体大好了之后又闲不住,每天在厨房里忙活。
凌战跑长途回来,她给他留一碗热汤。
凌战接过碗道了谢,蹲在厨房门口咕咚咕咚喝完,把碗还给江秀秀,抹了抹嘴说好喝。
江秀秀问他还要不要,他不要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江秀秀跟曲靖念叨过好几回,说凌战这个人话不多,但懂事,知道好歹。
曲靖没接茬,他看得出来,凌战不只是在喝汤,他在跟这个家靠近。
喝一碗汤说几句话,日积月累,就成了自己人。
秦律听说漠北商路的事比姜域晚了好几天,是下面的人把情报汇总呈上来的。
他看完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她在北边开了一条新路。
不在他的地盘上,走的是柳河东岸,绕开了望月城的哨卡。
她不需要他了,有了凌战开路,有了漠北的粮食,有了那条不用经过望月城的商路。
那他算什么?每年送几根山参,写几封不痛不痒的信,在她心里占那么一小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