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酒馆里喧嚣不断,粗鲁的争吵、醉酒后的怒骂嘶吼此起彼伏,混杂着酒水馊味与腥膻臭气。
几个光着膀子的拓荒者靠在门框上喝酒,丝毫不在意嗡嗡乱飞的蚊虫,在看到伯克利带着一群东方人走过,只是好奇瞥了一眼,又继续埋头灌酒。
伯克利挠了挠满是油垢的头发,大大咧咧地说:“别见怪,这帮人都是从英国逃过来的穷鬼,没见过世面,这地方能活着就不错了。”
郑嵩神色漠然,嗡嗡声吵得人头疼,裸露的皮肤已经被叮出,好几个红肿的大包。随行的水手们脸上亦是烦躁。
约莫二十分钟,一行人终于抵达伯克利的种植园。
这里坐落于定居点深处,外围围着高大粗糙的木栅栏,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手里拿着火绳枪。
园内相较街边稍显规整,地面散落着干枯的烟草残叶,几头猪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晃荡,时不时拱一下泥土。
数间简陋木屋错落排布,其中体量最大的两层原木房屋,便是当地的总督府邸。
这栋在查尔斯顿算得上顶尖的建筑,也只是粗木搭建而成,木瓦铺顶,几扇镶嵌玻璃的小窗算是罕见物件。
屋前小片空地勉强算作花园,栽种着家常野菜与几株蔫垂的玫瑰,未知飞虫不断在花叶间飞舞盘旋。
当众人踏入客厅,屋内潮气逼人,混杂着体臭与烟草味,笨重的橡木桌搭配几把老旧硬木椅,角落砌着老式壁炉。
墙面悬挂着查理二世的画像,与一柄装饰佩剑,木板地板踩上去,不断发出咯吱的异响。
伯克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扯着嗓子喊:“玛丽!有尊贵的客人上门,快把吃的端出来!”
“好的老爷。”
不多时,一个体味浓重的双马尾女仆,端着几个木盘走了进来。
端上桌的吃食品相粗糙,烤玉米大半外皮焦黑,熏鹿肉肉质干柴咸味厚重,硬邦邦的黑面包足以硌牙,还有一杯寡淡浑浊的啤酒。
伯克利拿起一块鹿肉做出示范,随后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将就吃点吧,这已经是我这儿最好的东西了,去年冬天冻死了不少牲口,今年开春又闹了场病,死了好几个奴隶,粮食紧得很。”
“总督阁下客气了。”
郑嵩面前的食物没有半点嫌弃,拿起玉米慢条斯理品尝,随行的水手却是狼吞虎咽,他们在船上吃了几个月的海鱼,如今好不容易换了个口味,压根不在乎这些东西难以下咽。
倒是威廉看着眼前粗糙的饭菜,不由得想起大唐海船上,丰盛的白米饭、鲜香肉食与水果罐头,心中感慨万分。
即便是欧洲本土贵族,也未必能日日享用这般美味,可在大唐船队之中,寻常水手都能饱腹享用精致餐食,只可惜,运输船被风浪打沉了。
用餐间隙,伯克利一边啃着玉米,一边接连发问,眼睛里满是贪婪好奇:“郑管事,你们大唐真的有那么多丝绸瓷器?听说你们的瓷器摔在地上都不会碎?”
“你们那的城市真的全是石头铺的路?晚上还点着灯,跟白天一样亮?”
“听说你们的皇帝一顿饭要吃一百道菜?真的假的?”
听到伯克利发问,郑嵩如实讲述故土的繁华盛景,言语间自然而然带着自豪感,既没有刻意夸耀,也没有弄虚作假。
可寥寥描述,依旧让伯克利听得眼睛发亮,恨不能只身前往传说中的黄金之乡,见识一下那里的繁华!
餐毕过后,伯克利领着众人巡视整片种植园,大片田地种满烟草作物,二十多个黑奴赤裸上身躬身劳作,黝黑的脊背上,布满纵横交错的陈旧鞭痕,身形枯瘦麻木。
蚊虫密密麻麻叮咬在黑色的肌肤上,众人也无暇顾及,但凡动作稍有迟缓,监工手里的皮鞭便会狠狠抽打而下,清脆的鞭响在田间回荡。
伯克利拍着郑嵩的肩膀,得意道:“你看我这些黑奴,个个都能干活的好手,二十多个人,一年能产一万两千磅烟草,运到伦敦能卖不少钱。
等过两年,我再买几十个奴隶,把地再开个几百亩,到时候一年就能产五万磅!”
郑嵩看着那些黑奴眼里满是考究,大唐律法禁止本土蓄养黑奴,包括南洋地区必须进行阉割使用,众人只当是皇帝不喜奴隶。
但在遥远的新大陆,似乎可以用这些黑奴节省成本,在他看来这些奴隶和耕牛、农具没什么区别,都是生产工具而已。
巡视结束,伯克利搓了搓手,一脸市侩道:“郑管事,跟你说实话吧,我这儿现在确实没多少粮食,不过再有八天,就是春季集市了。
到时候周边十几个印第安部落都会过来交易,粮食、皮毛、药材什么的,你们的货物那些印第安人,估计也会喜欢,肯定能卖出天价,到时候你们想买多少粮食都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集市上乱得很什么人都有,你们最好别单独出去,不然被人抢被杀,我可不管。”
郑嵩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应允:“那就在此等候八日,待集市落幕之后,我们再启程出发。”
伯克利面露喜色,连忙说:“太好了!我这就安排人,把岸边那几间空仓库给你们腾出来,你们把货物搬过去,我派两个守卫给你们看着,保证没人敢动。”
当天下午,郑嵩一行人搬迁至岸边的仓库,房屋原本堆放烟草杂物,勉强能够遮风挡雨,屋内潮气浓重,角落滋生小虫。
水手们动手清理屋内堆积的杂物尘土,又从海船搬运床铺、桌椅与日常用具。
纵然尽力收拾,木屋依旧难脱简陋破败,墙缝漏风、蚊虫乱窜,即便船上的狭小空间,也比现在的居所更加舒适安稳。
接下来的三天,郑嵩一行人在岸边支起了摊位,和定居点的殖民者,做起了小规模交易。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查尔斯顿,每天都有几十号人涌到岸边,挤在栅栏外伸长脖子张望。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散发着汗臭酸涩,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烟草叶、皮草,矿物。
当水手们打开第一个木箱,露出里面的货物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叹。
光滑如水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洁白细腻的瓷器,轻轻一碰就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有锻打精良的斧头、短刀,刃口闪着寒光,比英国本土产的还要锋利。
所有人的眼睛里全是贪婪之色——他们知道这些东西好,但他们根本买不起,要不是二十名手持火铳的水手保卫,这里的货物早就被一抢而空。
一名常年进山狩猎的汉子挤到前排,肩头搭着两张完整厚实的鹿皮,这是他数月捕猎攒下的最值钱家当。
他指着一柄精铁斧头,语气笃定想要交换,水手掂量皮毛品相,核对价值后,顺利将斧头交到他手中。
汉子握着趁手的铁器,二话不说转身离去,这物件能帮他开荒伐木、进山自保,远比华而不实的装饰有用。
大部分普通住户家底微薄,只能拿出少量风干兽肉、林间坚果、寻常草药,勉强换取针线、小型刀片、彩色玻璃珠这类零碎小件。
看着价值高昂的丝绸与瓷器,众人只能满心遗憾地观望,没有足够家底根本无力入手。
烟草在此地随处可见,价值低廉,顶多只能换几根缝衣细线,没人会拿贵重物资去换它。
伯克利是全场唯一具备大额交易能力的人,他手头囤积着大批上等黑熊皮、修缮船只用的成桶松脂,还圈养着不少健壮牲畜。
一番挑选后,他敲定多匹彩色丝绸、成套瓷碗与数把利刃。
他摸着光滑的绸缎,心里飞快盘算收益,开口说道:“这些物件运去伦敦,或者其他殖民地转手,能翻好几番价钱。往后我还能给你收拢皮毛、矿石货源,咱们可以长期做生意。”
在他眼中,东方货物是稳赚不赔的商机。
五天交易下来,众人仅成交了不到一成货物,换来的肉干、杂粮、清水,勉强只够船队十日消耗。
老陈清点着到手的物资,忍不住低声感慨:“这片地方看着物产不少,可居民手里像样的硬货终究有限,高端货品很难出手,早知道当初直接航向巴西或许更好。”
郑嵩端坐在一旁品茶,神色沉稳淡然:“不必急躁,再等三日便是跨部落集市,届时周边印第安部族,会带着独有货物前来交易,货源和购买力都会大不一样。”话虽如此,他心底也暗藏顾虑。
船队偏离航线已有一月有余,补给日渐紧张,船员士气也慢慢低落,倘若集市依旧无法补足足量物资,众人只能冒险继续西行,寻觅新的停靠据点。
然而就在交易,进行到第六天的时出事了。
先是两个常年跑海、身强力壮的水手开始发烧,浑身发冷,打着摆子。
船医给他们灌了熬好的青蒿汤,又用湿毛巾敷额头,折腾了大半天,两人的烧慢慢退了下去,只是还有些虚弱。
但当天晚上,郑嵩也病倒了,他本就不是干粗活的出身,一路海上颠簸,再加上连日被蚊虫叮咬、水土不服,一下子就垮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嘴唇干裂,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连抬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刘昴星急得团团转,老陈也皱着眉头不停地抽烟,船医脸色凝重地说:“郑管事体质弱扛不住,青蒿汤也没用,现在只能用那个了,我回船上去准备。”
第二天一早,伯克利就带着人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脏围裙的理发师,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剃刀和铜盆。
“听说郑管事病了?肯定是得了冷热病,别担心,我已经把这里最好的大夫带来了。”伯克利一进来便急匆匆道,郑管事可是他现在的大金主。
那个理发师点了点头,拿起剃刀,就要去割郑嵩的手腕。
“住手!你干什么?!”刘昴星一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厉声喝道。
威廉连忙在旁边翻译:“他说这是放血,把身体里的坏血放出来,病就好了。”
“放屁!”刘昴星气得脸都红了,“哪有大夫拿刀割人能治病?这根本就是杀人!”
水手们见双方起了冲突,纷纷拔出了腰间的短刀火铳,总督带来的人也下意识地举起了火枪。
伯克利经过威廉的翻译解释,似乎知道了是误会,连忙摆手让理发师退下。
他看着刘昴星诚恳劝解道:“在这个地方,这就是唯一的法子,你们要是不让他治就只能等死了,我会给他找块好地方埋了,让他能看着海。”
话落,昨晚离去的船医,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匆匆进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画面就是一愣,随后在刘昴星的示意下赶紧给郑嵩治病。
只见他径直走到床边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擦得锃亮的金属用具,还有几个小小的玻璃注射器和一瓶淡黄色的液体。
船医先用牛皮筋勒住郑嵩的手腕,然后用棉花蘸了点高度烈酒,仔细擦拭着皮肤。
伯克利站在一旁,皱着眉头看着,完全看不懂他在干什么。“你们这是在搞什么鬼,他这是在治病吗?”他问威廉。
威廉翻译过去,船医头也没抬,傲慢地说:“青霉素。大唐皇帝陛下亲自赐的名,产量极少,价比黄金。”
说完,他拿起注射器,抽出一点淡黄色的液体,一针扎进了郑嵩的手腕,将液体缓缓推了进去。
伯克利撇了撇嘴,显然不相信船医的说辞,摇头道:“就这么一点黄水,就能治好冷热病?我看你们是疯了。”
不过他倒是没走,而是找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抱着胳膊就这么盯着,躺在床上的郑嵩。
他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青霉素,到底能不能把濒死之人救活。
这一坐就是一晚上,翌日,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木屋的时候,郑嵩的高烧在船医确认后退了,人也跟着醒来喊‘水’。
刘昴星大喜过望,连忙端来一杯温水,喂他喝了下去,伯克利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满是难以置信。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郑嵩的额头,果然一点都不烫了。
“上帝啊!”他失声叫道,“这简直是神迹!”
他转过头,贪婪的盯着船医脚边那个黑箱,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就像看到了一座座金山在向他招手。
“你那个……那个是叫青霉素吧,还有吗?”他急切地问威廉,喉咙都在发抖。
“它能治冷热病,那别的病呢?那些一发烧就死人的病,那些烂腿烂胳膊的病,都能治吗?”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在这个鬼地方,什么东西最值钱?不是丝绸,不是瓷器,不是烟草,是命!
只要有了这个神药,他就能让所有的殖民者、所有的种植园主、所有的印第安人都求着他买。
他不仅能变成整个北美最富有的人,甚至还能从国王那里,获得到一个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