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澈提着食盒,顺着营中道路朝里走去,走到营门附近时,脚步却是微微一顿。
营门旁,一面“梁”字大旗倒在地上。
旗杆底部从地里翻出新土,想来原本是被插在地上的,只是后来倒了,那个黑色“梁”字皱皱巴巴地铺在地上,像是一张被揉碎了的旧皮。
大旗旁边,尚有一行清晰的马蹄印。
马蹄印旁,是几串脚印。
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其中一串格外沉重,落下去的痕迹比寻常人深了近半寸。
旁边还有些血迹。
血迹不多,已然暗沉。
韩澈低头看了片刻,嘴角不由浮现一抹笑意。
不错。
这意味着钟小葵已然收服王彦章。
·······
韩澈入营,一路来到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外,一队玄冥教众披甲守卫。
见得韩澈提着食盒走来,众人齐齐躬身。
“参见教主!”
声音不算大,却整齐而沉。
为首的玄冥教众队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狂热:“教主,您回来了!”
韩澈轻轻点头。
“嗯,唤夜游神前来。”
“是!”
那玄冥教众队长当即领命,抬手招来一名教众,低声吩咐两句。
那教众身形一闪,迅速没入夜色之中。
韩澈则提着食盒,掀帘入帐。
帐中烛火明亮。
韩澈随手将食盒放在案上,坐了下来。
案上摊着舆图、军册、几卷尚未拆开的密报,还有一盘冷掉的糕点,不只是夜游神准备的,还是钟小葵准备的。
韩澈瞧着那糕点,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起,又放了回去。
冷了。
不太好吃。
他倒不是嫌弃,只是觉得眼下吃这玩意容易噎着。
从一旁取过空白纸张,提笔蘸墨,写下了两个字。
降卒。
随后他微微眯眼,静静看着这两个字。
五万梁军降卒。
说起来是兵马,是势力,是他如今最缺的军中骨肉。
可若是吃不好,也可能是毒药。
两万余兴元府兵马,体量本就不大。
如今再平添五万梁军。
以蛇吞象。
吞得下去,便是筋骨大壮。
吞不下去,便要活生生撑死自己。
韩澈提笔,在“降卒”二字下方一一列举。
其一,粮草不足。
其二,降卒心不定。
其三,梁军旧将旧校难制。
其四,兴元府旧军不满。
其五,入蜀路上变数太多。
写到这里,韩澈笔尖一顿,又在后边添了一条。
其六,王彦章。
他看着最后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
麻烦归麻烦。
但有麻烦,才说明东西值钱。
若这五万人当真如五万头猪一般任由他牵回蜀地,那他还真得掂量着这些人是不是诈降了。
思绪流转间,帐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多少声响,若非韩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还真不好辨认。
门帘被掀开。
一身黑袍的夜游神入帐,兜帽低垂,将面容藏在阴影里。
她入帐之后,眼角余光先是极快地扫了一眼帐中。
见钟小葵并不在,她那藏在兜帽下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随即躬身行礼。
“老大!”
韩澈放下笔,抬手指了指案上食盒。
“那里边是朱友贞首级,你拿下去处理下,送去洛阳,让马面交给李存勖,就说当做是我给他的登基贺礼。”
夜游神闻言,心中微动。
她没有多问,当先领命,上前提起食盒。
食盒入手微沉,提着食盒退回原位
韩澈抬眼看向她。
兜帽下,夜游神轻声问道:“李存勖会登基称帝?”
韩澈点了点头。
“会!”
当然会。
即便镜心魔不给力,李存勖看到他送的这份礼,也会受激登基称帝的。
夜游神沉默片刻,她想到了李存勖的父亲,也就是晋王李克用。
那可不是汉太祖高皇帝的父亲那般,这位晋王,可是实权派。
李存勖麾下许多将领,早些年都是跟随李克用征战的旧部。
李克用还活着,李存勖此时称帝,怎么看都有些微妙。
夜游神问:“那李克用算什么?”
韩澈提笔蘸墨,语气随意。
“算他活得久。”
若是李克用如同他前世的历史一般,早死个十几年,父子两人自可成就一段佳话。
父亲留下三矢遗命,儿子继承遗志,报仇雪恨,灭梁称帝。
世人提起,怎么都要赞一声父子英烈。
可这个世界的李克用偏偏多活了十几年。
李存勖打下来的功业越大,父子俩处境便越尴尬。
当儿子的再英明神武,上边还压着个爹。
当爹的再雄才大略,下边这个儿子却已经快要称帝了。
这世上许多事,差一步是孝,进一步便是逆。
或许李克用本意并非如此,或是忌惮于袁天罡,或是有其他原因。
而事实就是李存勖现在大抵就卡在这一步之间,进退两难。
但有的是人让他再往前走一步,比如说镜心魔,也比如说他韩澈。
至于他们父子之后如何收场,那得看他们父子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再说。
韩澈转而问道:“岐国境内隐秘粮仓的标记地图可有做好?”
夜游神收敛心神。
“已做好!”
她再度上前,自袖中取出一个卷轴来,放到了韩澈案上。
韩澈拿起卷轴打开。
卷轴之上标记细密,却并不杂乱,山道、驿站、隐蔽村寨、废弃仓屋、河谷转折、林中暗记,皆以不同符号标出。
其中有几处标记旁边,还特意写明了粮仓规模、看守人数、启用暗号。
韩澈看了眼,不由点了点头。
当初他与女帝以粮道合作,一个借玄冥教华山分舵,一个借幻音坊沿途运粮入晋,明面上是为岐国续命,是为李存勖运粮,是他为自己谋利。
可在这粮道之上,他所谋之利益,又何止这一层?
夜游神与幻音坊共同把持岐国这段粮道之时,他便已命她暗中私设隐秘粮仓,借沿途损耗、调拨差额、周转转运之名,一点点屯下粮食。
这粮食平时看着不起眼,可到了今日,便是能救命的东西。
当然,也可能是将来要命的东西。
韩澈重新合上卷轴。
“做的不错,下去吧!”
夜游神兜帽下的眼眸微微一亮,心中欢喜。
她向来不求韩澈说什么漂亮话。
只是这四个字,便已足够她欢喜许久。
“是!”
夜游神提着食盒,躬身告退。
门帘重新落下。
帐中又只剩下韩澈一人。
他听着夜游神的脚步声远去,这才低头看向纸上所列诸事,在“粮草不足”后边缓缓写下两字。
已解!
随后又在“降卒心不定”后方写下三个字。
王彦章。
笔锋落下之时,帐外玄冥教众再次入内听令。
韩澈道:“传安重霸。”
“是!”
······
夜更深了些。
营中火把被夜风吹得摇曳不止,时明时暗。
韩澈独坐中军大帐,继续提笔,一一列举吞下这五万降军可能存在的问题,而后又逐一琢磨安定之策。
粮草可以取。
降卒可以稳。
旧将可以分化。
军校可以重编。
兴元府旧军的不满,则要用赏赐、军功、升迁与敲打一起压下去。
可纸上诸多问题写到最后,仍是绕回了王彦章。
这个人若不点头,五万梁军降卒就算压得住,也会压得很费力。
若他点头,许多事便都能省下。
至少在返回兴元府之前,可以省下。
一刻钟之后,帐外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脚步声比夜游神重了许多,也急了许多。
但走到帐外时,又明显放慢了几分。
“启禀教主,安将军已到。”
韩澈没有抬头。
“进。”
门帘掀开。
安重霸大步入帐。
他身形壮实,甲胄之上尚有露水与泥点,脸上也带着一些疲惫。
只是比起疲惫,他眼底更多的却是惴惴不安。
安重霸入帐第一时间便用眼角余光打量了帐中一眼。
这一眼极快。
快到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
可韩澈偏偏没有抬头,便已开口道:“在看王彦章在不在这?”
安重霸心底一慌。
直觉脊背发寒,额角轻轻冒出冷汗。
他不曾想韩澈并未抬头,都能觉察他如此细微的动作。
当真骇人。
安重霸连忙上前,双膝跪地,俯首认错。
“属下不敢!”
韩澈仍旧低头写着什么。
“听闻王彦章归降,你便慌了?”
安重霸头垂得更低。
“不敢!”
“不敢?”
韩澈笔锋不停,声音也不见多少喜怒:“你先前于战阵之中便败于王彦章之手,若非本座相救,早已被刺死当场,在勇武之上已胜你良多。”
“且王彦章在梁国伐岐之中,替朱友贞统领十万大军,统军之能亦可压你一头。”
“而今梁军降卒近五万,兵力远在你兴元府大军之上,你当真不慌?当真不惧?”
安重霸汗颜。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不慌,自是假话。
说慌,又显得太过无能。
在今夜之前,他虽被韩澈敲打过,但在韩澈麾下的这一席之地坐得还算安稳。
而今王彦章归降,情况却又有所不同。
相较于王彦章这等勇武胜他,威望胜他,统军还是胜他,身后更是天然立着近五万梁军降卒的宿将而言,他的竞争力,实在小之又小。。
若韩澈真有意用王彦章来取代他,安重霸除了甘愿让贤之外,似乎别无他法。
好在韩澈并未进一步相逼,甚至未曾抬眼看他,只是自顾自的书写着什么。
帐中安静了下来。
烛火轻轻晃动。
安重霸跪在地上,额角冷汗一点点滑落,心中思绪也一点点被逼得清明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理好思绪。
只是开口之前,心中仍有些战战兢兢。
在他心中,韩澈甚妖。
他甚至不知自己心中所想,是否已在韩澈预料之中。
“属下虽慌,却无惧。”
安重霸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教主之志在天下、在万民,而非一城一池,教主所需能臣猛将也绝非王彦章一人,属下只需兢兢业业,自有一席之地。”
韩澈笔尖一顿。
此时方才抬眼看向安重霸。
“眼光倒是长进了些。”
听得韩澈放下笔的声音,安重霸心中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脸上极快地堆起几分谄媚之色。
“得教主提点,自是该有所长进。”
韩澈深深看了安重霸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看得安重霸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硬生生提了起来。
“希望你记得这份长进。”
韩澈淡淡道:“本座这人喜新却不厌旧,可不想新人代旧人,起来吧!”
安重霸心神一震。
“谢……谢教主!”
他连忙领命起身。
起身之际,目光扫了眼韩澈,却又连忙挪开,有些发怵。
韩澈没有继续在此事上敲打他。
敲打这种事,点到为止即可。
敲得太轻,不疼。
敲得太重,容易敲碎。
安重霸这种人,现在碎了未免可惜。
韩澈问道:“我军粮草、物资情况如何?”
一提到军务,安重霸明显镇定了不少。
他连忙拱手道:“我军出征之际,粮草与物资本就所备不多,如今兵力平添五万之众,物资倒是可取梁军的一用,但粮草即便紧巴一些,也恐不出三日便要消耗一空,无法支持我军返回陈仓,是否可向岐国要些?我军助其解围,奉粮草以报也算合适。”
“不必。”
韩澈抬手敲了敲桌案上方才夜游神留下的那个卷轴。
“夜游神当初与幻音坊共同把持岐国这段粮道之时,我便命其在岐国境内暗中私设隐秘粮仓借机屯粮,此乃标记各隐秘粮草的地图。”
安重霸看着那个卷轴,心中骇然。
韩澈竟在近一年之前,便已知今日之事,并提前布局?
韩澈接着叮嘱:“你挑选兴元府的亲信,亲自带着前去取回,切勿暴露这些粮仓,将来本座还有用!”
安重霸心中一凛,连忙上前拿起卷轴。
“属下领命!”
他缓缓退回原位之途,低头看着手中卷轴,心中更为骇然。
韩澈此间所谋,恐并不只是为今日。
只怕还要更远。
是为将来图谋岐国?
安重霸不敢细想。
想得越细,越觉得这卷轴烫手。
韩澈好似没看到他神色变化,继续问道:“梁军降卒情况如何?”
安重霸将卷轴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回道:“好在教主料事如神,我军营寨本就是以七万人规格扎建,此番却是正合适,只是……”
韩澈抬眼。
“讲!”
安重霸沉声道:“只是梁军降卒远多于我军,本就在逃亡之途身心俱疲,当下初来相投,又有劫后余生之感,还算安稳,可日子一久,只怕生变啊!”
这是实话,五万人不是五千人,更不是五百人,更何况这些人家眷大多还在梁国境内。
若不妥善处置,就这般拖着,即便粮草管够,也迟早生乱。
韩澈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先将王彦章归降的消息放出去,进一步稳住那一批降卒,届时我会让王彦章出面暂领这一支降军,待返回蜀地,再行整军。”
安重霸闻言,不敢多说什么,连忙拱手。
“是!”
韩澈摆了摆手。
安重霸识趣告退,转身前去安排前往隐秘粮仓取粮草之事。
他走出大帐之时,夜风一吹,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然湿了一片。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帐中摇曳的火光。
安重霸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王彦章归降,确实让他心慌。
可与王彦章相比,真正可怕的,从来都是帐中那个人。
那位教主喜新不厌旧。
听起来像句安抚,可安重霸越想越觉得不对。
喜新不厌旧,是说他不会轻易被新人取代。
可若旧人不懂事,那就未必是“不厌”了。
安重霸深吸一口气,将怀中卷轴按紧,快步离去。
他觉得自己往后还是要更兢兢业业一些。
不为别的,主要是想活着。
······
中军大帐内。
韩澈看了看自己写下的,关于如何以两万之军吞下五万梁军降卒的问题与一些解答,心中大致思路已然成型。
只不过如此以蛇吞象,而且还没有太多的时间,这便绕不过一个人。
王彦章。
这支降军原本的统军之人。
虽说即便没有王彦章,他也不会放弃吞下这五万梁军。
可有王彦章的情况下,此举倒是可以轻松不少,而且可以不急于整军,待返回兴元府再来慢慢处理这些问题。
韩澈抬手,恐怖内力自指尖涌出,案上那张纸瞬间卷曲,燃起幽冷火光,眨眼间便化作飞灰。
灰烬在帐中飘散。
他起身离帐,朝钟小葵所在营帐而去。
钟小葵营帐距离中军大帐不远,就在附近的玄冥教所属营地。
不过几步路的事情,便到了。
钟小葵营帐门口,站着一众梁军禁军校尉。
这些人大多甲胄未卸,只是放下了兵刃,脸上神色各异。
其中不少都是钟小葵在禁军中的亲信。
他们通过董璋得知自家钟统领早已投敌,如今梁国已亡,他们来投,也是被钟统领派人所接纳。
眼见钟统领在这敌营职权不小,仗着有钟统领亲信这层身份在,他们当然不甘于普通降军这般被动的身份,自然要来寻找钟统领主持大局。
他们虽成功来到钟统领的营帐处,却是被玄冥教众挡在帐外。
原本心中还颇有不安。
可听闻其中医官正在为王彦章治伤,众人不仅没有丝毫急切了,反倒一个个心中大定。
王彦章在里边,钟统领也在里边。
那至少说明,他们这些人不是没根的浮萍。
乱世之中,能有个主心骨,已经是极好的事情。
见得韩澈到来,众人神色皆是一紧。
董璋最为有眼力劲。
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噗通”一声当先跪下。
“钟大人麾下董璋,参见教主!”
韩澈一身常服,身为梁军禁军又未曾直面过韩澈,其余校尉虽知眼前之人定然身份不凡,却不知其真正身份。
只是董璋跪得如此干脆,微微一愣之后,众人也是连忙跪下,有样学样。
“钟大人麾下赵承,参见教主!”
“钟大人麾下刘季安,参见教主!”
“钟大人麾下孙成,参见教主!”
“钟大人麾下······”
一连串名字在帐外响起。
韩澈听得并不如何认真。
名字可以慢慢记,人也可以慢慢用。
只要他们现在知道该跪谁,便已足够。
韩澈目光落在率先跪下的董璋身上。
“董璋!”
董璋连忙俯首。
“卑职在!”
韩澈道:“你们钟统领与本座提起过你,摧毁大梁无敌大将军那一夜,你做的不错!”
此话一出,其余梁军禁军校尉不由齐齐看向董璋,皆面露错愕之色。
不过很快,他们又释然了。
难怪这家伙知道钟统领早已投敌,且在敌方地位不低。
原来早在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那一夜,此人便已参与其中。
一时间,有人震惊,有人羡慕,也有人心中暗骂。
这董璋平日里瞧着也没什么了不得,怎么投靠新主这等大事,竟能跑到他们所有人前头去?
当真是厚颜无耻。
董璋深知这只不过是纯粹的嫉妒,半点不觉羞愧,反倒心中大喜。
他知道韩澈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董璋不是随大流来投的降将,而是早早便为玄冥教立过功的人。
在这些昔日同僚面前,身份自然也就不同了。
董璋连忙叩首道:“多谢教主大人夸赞,卑职听令行事,不敢居功!”
韩澈欣慰地点了点头,似是对董璋的态度很满意。
随后,他转而看向其余梁军禁军校尉。
“尔等也不必忧心,既已弃暗投明,本座自会给你们一个光明的前途。”
众梁军禁军校尉顿时大喜。
他们自然不会觉得韩澈一句话,便真有光明的前途。
可有这么一句话,至少说明他们不会同一般降军那般对待。
乱世之中,许多时候差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一句话能让人死,一句话也能让人活。
一句话能让人做狗,一句话也能让人做人上人。
众人齐齐俯首。
“多谢教主,愿为教主效死!”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
众梁军禁军校尉领命起身。
在众人注视下,韩澈来到帐前。
两名玄冥教众恭敬喊了声教主,便主动掀开门帘。
韩澈走入帐中。
帐内药味很浓,血腥味也不轻。
钟小葵原本站在一旁,听见动静,已是迎上前来。
她脸色依旧清冷,眉眼之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你回来了!”
韩澈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他说着,目光越过钟小葵,看向帐内。
王彦章坐在榻边,身上甲胄已被卸下半边,肩背处有几道旧伤新裂,胸腹之间也有包扎过的痕迹。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醒目的。
最醒目的,是他的左眼。
随军医官正在为其包扎眼睛,一圈圈白布缠绕而过,鲜血仍隐隐渗出。
韩澈不由想起营门“梁”字旗帜旁的些许血迹。
他问道:“他这是?”
钟小葵回头看了眼王彦章,声音微微一沉,压低了些许。
“他挖了自己的左眼为梁国殉葬!”
韩澈沉默片刻,轻声感叹道:“少有的忠义之士,远非杨师厚所能比拟!”
钟小葵见杨师厚的次数极少。
但此人之跋扈,从其对朱友贞的傲慢与不屑态度便可看出一二。
就忠义而言,的确难与王彦章相比。
她认同地点了点头。
“的确!”
韩澈伸手握住钟小葵的小手。
钟小葵身形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
她的手有些凉,是修炼冥水经所致。
韩澈轻声问:“王彦章现在只为护你周全,还不愿为我效力吧?”
钟小葵回过头来,仰头看着韩澈,点了点头。
“嗯!我若强行命令他,他应当还是会奉命去做,但并非全心全意,关键时候恐会误你大事!”
说到这里,钟小葵眉头微微皱起,面露愧疚之色。
她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若是能让王彦章全心归附韩澈,眼下许多事情都会简单许多。
可她也清楚,王彦章不是普通降将。
此人一生忠义,刚刚才亲眼看着大梁走到尽头,本欲以身殉国,只是她借自己那未曾谋面,也无法再谋面的父亲,也就是郴王朱友裕的名义,将其强行绑了下来。
这才使其亲手挖出一只眼为大梁殉葬,以残躯来护她周全。
要他转头便对韩澈俯首称臣,实在太过强人所难。
韩澈并未就此多说什么,只是回头瞥了眼帐外。
“外边那些梁军的禁军校尉都是找你的。”
钟小葵微微歪了歪脑袋,目光随之看向帐外。
以她的目力,通过门帘轻微浮动,便可看清帐外情况。
只是瞧了一眼,她便很快收回目光。
看向韩澈时,正好迎上韩澈的视线。
钟小葵道:“我不知该怎么处置他们,便未曾出面见他们。”
她这话说得很轻,却也很真。
这些人若只是她那些亲信,倒还好说,找个由头编入玄冥教便是。
但这些禁军校尉全来了,即便他们只是为他们自己而来,也从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整个梁军禁军。
而整个梁军禁军,并未在战场上有多少损失,体量相较于兴元府之军而言,并不小。
如此一来,她便不好处置了,索性并未去见。
韩澈却道:“你的人,你想怎么处置,你想怎么安排,都可以,暂时别掺和进兴元府之军即可。”
钟小葵面色依旧很冷,只是眼眸微微亮起。
心中顿时欢喜。
韩澈这句话,并不只是让她处置帐外那些人,更是承认她可以有自己的一批人。
不是玄冥教教主施舍给钟馗的属下,而是属于钟小葵自己的人。
韩澈轻轻拍了拍钟小葵的手,笑容温和。
“去吧!我与王彦章谈谈!”
钟小葵看着他,轻轻点头。
“好!”
她回头看了眼王彦章,转而出了营帐。
门帘掀起又落下。
帐中少了一道清冷身影,气氛却反而更沉了几分。
韩澈走向王彦章。
那随军医官已经给王彦章包扎完毕,正在收拾东西。
韩澈道:“暂且出去,稍后再回来收拾。”
随军医官不疑有他,连忙领命退下。
帐中只剩下韩澈与王彦章。
烛火烧得很安静。
药味与血腥味混在一起,让这场谈话从一开始便不像是谈降,更像是吊唁。
王彦章打量着韩澈,并未起身。
他仅剩的一只右眼很沉,也很冷。
那眼神中没有多少畏惧,更多的是审视与压抑的怨意。
“你与郡主什么关系?”
韩澈拉过一张凳子,在王彦章面前坐下。
姿态很随意。
“你应当知道我以前的名号。”
王彦章沉声道:“玄冥教神荼,玄冥教的头号刽子手。”
韩澈点头。
“玄冥教现任钟馗是你家郡主,而我是玄冥教前任钟馗弟子。”
王彦章恍然。
他再度上下打量韩澈一番。
“所以你是郡主的师兄?”
韩澈摇头:“不,我是她男人!”
王彦章沉默,一张本就比较黑的脸,不知是不是更黑了些。
但很显然,他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尤其不想从韩澈口中继续听到与郡主有关的这些话。
他自是不愿看到郴王之女与这灭亡大梁的罪魁祸首在一起的,只是从刚才两人的亲密程度来看,只怕是已定终身。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堵心。
王彦章压下心中不快,转而道:“你刚才有句话说错了,我远不如杨公。”
韩澈知道,这是王彦章无声的拒绝。
不想他通过钟小葵来让其效忠。
不过韩澈向来擅长见招拆招,有话就接。
“我曾与杨师厚共饮,也曾一同吃过黎阳石鱼,你可曾有过?”
王彦章眉头微皱。
他也是梁国宿将,虽职权难以比杨师厚,但共饮的机会还是有的。
只是那黎阳石鱼乃是杨师厚的心头好,极少与人分享,他却是没那个待遇。
王彦章沉默片刻,道:“不曾。”
回答之余,他将信将疑地看着韩澈。
有些不太理解韩澈竟能与杨师厚关系深厚至此。
韩澈道:“所以我比你更了解杨师厚此人。”
王彦章没有说话。
若韩澈所说为真,他的确没法反驳。
韩澈见此,不由咧嘴一笑,话题却忽地跳脱开来。
“知道十八层地狱吗?”
王彦章面露不解之色。
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韩澈问:“若以你受尽十八层地狱折磨为代价,换取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可愿意?”
王彦章沉默片刻。
并非迟疑。
只是不知韩澈此言究竟是何意味。
而后,他郑重开口。
“若真能如此,王某愿入那十八层地狱走上一遭。”
韩澈点了点头。
“杨师厚此人,军事能力的确很强,你虽骁勇,但就统军作战能力而言,的确不如他。然杨师厚不过一乱世匹夫尔,唯恐天下不乱,而你王彦章忠义双全,心向太平之世,已远胜杨师厚此等匹夫矣。”
王彦章无言。
杨师厚之跋扈由来已久,如此说来,倒也不算错。
只是他到底是武人,让他去与杨师厚比道德,确实有些不太好意思。
更何况杨师厚虽跋扈,却也曾为大梁立下赫赫战功。
此人身上的是非功过,绝非三言两语能说尽。
可韩澈这话,又确实说到了王彦章心中某处。
他自问未必胜过杨师厚。
可他也从未如杨师厚那般,只将这乱世当成武人逞威的猎场。
韩澈见王彦章沉默,忽地又将话题拐回到钟小葵身上。
“你想护你家郡主周全?”
王彦章虽不愿与韩澈谈论钟小葵的话题,但就这个问题而言,他很明确。
“是!”
韩澈笑道:“那这不巧了吗?我也想护她周全!”
王彦章对于韩澈算计大梁,致使梁国灭亡仍有怨念。
他并不想与韩澈相提并论,面色不由一沉。
再想起先前韩澈所说与钟小葵的关系,又结合现在这话,听着好像原本没这打算一般,面色顿时变得不善起来。
“这是你应该做的。”
韩澈点了点头,并不否认。
“这的确是我应该做的,但我要做的与你又有些不同。”
王彦章皱眉。
“有何不同?”
韩澈见王彦章上钩,不由会心一笑。
他坐在烛火之中,脊背微微挺直,声音也不再如先前那般轻佻。
“我要打造一个太平盛世,而后让这个太平盛世护她周全!”
王彦章心中一震,这的确与他之想法有些不同。
他想护郡主周全,是以手中铁枪护她一人。
韩澈这句话,却是要以天下护她一人。
荒唐。
狂妄。
可又莫名有种令人无法立刻斥为笑话的气魄。
王彦章再次打量着韩澈,却知此人不过图穷匕见,顿时冷笑出声。
“呵呵,就凭你这满是阴险算计之辈?”
韩澈并不在意王彦章的诋毁,只是轻笑。
“兵者,诡道也!”
此话落下,他却并未给王彦章说话的机会,接着开口。
“当然,你身为受害者,觉得这是‘阴谋诡计’也没什么问题,但我之所以敢说那话,却并非是因为这些。”
王彦章不言,做洗耳恭听状。
面色却好似在说,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韩澈也不在意,只是抬眼看着王彦章,帐中烛火落在那双眼睛里,映出一片极淡却极亮的光。
“是因为我比这世间所有人都更敢想,也都更敢做!”
王彦章眉头微微皱起。
韩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要这天下。”
“我要这天下不仅是太平。”
“我要这天下安得广厦千万间。”
“我要这天下苍生俱保暖。”
“我要这天下老有所依,幼有所育。”
“我要这天下人皆识字通道理。”
“我还要这天下兼爱平生!”
话音落下,帐中忽地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一晃,好似连夜风都在这一瞬间停了。
王彦章心中再次一震,面色却无动容,只是冷眼看着韩澈。
“光说空话可没用!”
韩澈却反问道:“我敢想,敢说,自然敢做,你的大梁、你曾忠诚的大梁皇帝敢想、敢说吗?”
王彦章沉默,他知道韩澈最后为什么没说“敢做”二字。
因为大梁······的确未曾做到。
莫说做到,甚至未必敢想。
朱温敢想称帝,敢想篡唐,敢想把天下抢到手里。
朱友贞敢想守住皇位,敢想炮轰凤翔,敢想让所有人都跪在自己脚下。
可他们想过天下百姓吗?
想过太平吗?
想过让老有所依、幼有所育吗?
或许,也曾想过。
在某些酒酣耳热、帝王自得之时,随口说过几句仁政、盛世、休养生息。
可那种想,太轻了。
轻得像是龙辇上的帷幔,风一吹便散。
韩澈这话却不同。
王彦章能从韩澈身上、话语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
那种自信做不得假。
他能感觉出,眼前的韩澈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够做到所说的那些。
可他想不清,这个满是阴谋算计之人,为何如此赤诚?
一个在幕后搅动天下大势为自己谋利之人,怎么能、怎么敢用这样一双眼睛,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该如此,可偏偏就是如此。
这不由引得王彦章好奇,再次打量起韩澈来。
这一次远非前几次可比,无比仔细。
好似要从外边看到里边,想去看看那颗心究竟是怎么样。
韩澈只是笑着,眼神没有丝毫躲闪,也并不需要躲闪。
因为,他见过这样的世界。
哪怕只是另一个世界。
哪怕并不完美。
哪怕那里也有许多污泥、黑暗、压迫与不公。
可他终究见过人不必跪着读书,见过农民子弟也能入学,见过高楼万丈,见过万家灯火,见过普通人不必因为一场兵灾就全家死绝,见过许多乱世之人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
而他有的是时间,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
谁让他这人,有挂,死不了呢。
开挂,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当然,更不讲道理的袁天罡除外。
王彦章打量了韩澈许久,到最后,却是他先不敢去直视韩澈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之中,他感觉自己格外渺小。
并非武力上的渺小,而是眼界上的渺小。
他这一生,忠于郴王,忠于大梁,忠于手中铁枪,也忠于自己心中那点武人气节。
可他的天下,始终是眼前这片天下。
韩澈眼中所看的,却像是另一片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的天地。
王彦章缓缓开口。
“直说你想让我做什么吧。”
韩澈当即收起那大义凛然,咧嘴笑道:“帮我稳住梁军降卒,直至入蜀!”
王彦章看着他,忽然有些无言。
方才那般慷慨激昂,转头便如此现实。
这转得未免太快了些,可偏偏这才像韩澈。
若韩澈一直大义凛然,他反倒要觉得有假。
王彦章沉声道:“他们的家眷都在梁国境内,未必会听我的。”
韩澈道:“那就是我的事情了!”
王彦章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可以!”
这两个字落下,帐中气氛好似终于松了一些。
韩澈起身:“那就如此说定了,你先好好疗伤!”
话音落罢,他转身便走。
行至门口时,王彦章忽然叫住了他。
“韩澈。”
韩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王彦章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问道:“你为何如此确信自己能做到那些连圣人、圣君都未曾做到的事情?”
韩澈沉默了一下。
随后轻声道:“因为他们只是想象,并未真正见过。”
王彦章眉头一皱。
“你就见过?”
韩澈笑了笑。
“你就当我在梦里见过吧!”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出了营帐。
夜风自帐外灌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随军医官很快低着头入内,继续收拾东西,又小心翼翼地查看王彦章左眼包扎之处。
王彦章却仿佛未曾察觉,他只是坐在那里,独眼望着那摇曳的烛火,久久不言。
一个满手血腥、阴险算计的玄冥教刽子手。
一个敢搅动大势,图谋天下的乱世枭雄。
一个说自己要这天下安得广厦千万间、苍生俱保暖、老有所依、幼有所育、人皆识字通道理、兼爱平生的疯子。
王彦章想不明白。
可他忽然又觉得,若这世上真有那样一场梦。
那或许······
确实值得有人醒着去做。
而他,其实也本就无法真正意义上的拒绝。
那些事,若郡主执意要求,他还是会去做的。
······
(有一点点卡文,不过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