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拂晓,天光微亮,晨风褪去昼间燥热,尚带几分清爽。
小云子起身极早,趁着晨光初洒庭阶,独自步入院中。
仲夏时节,庭中花事正好。
白茉莉凝露吐香,粉薇缀满篱架,紫薇灼灼、木槿素雅,皆是夏日宫廷最盛的花木。
他俯身轻采,择了一束最鲜嫩洁净的花枝,枝间缀着晨露,香气清浅温柔。
返回阁内,他让琴雪寻来素白瓷瓶,细心注水插花,将满架夏意静静安置案头。
随后又传了后厨宫人,备了满满一桌墨倾倾素来爱吃的精致点心、清润羹汤,一一规整摆好,琳琅满目,热气袅袅。
待墨倾倾起身推门而入时,一眼便撞见满室花香、满桌膳食。
晨光落满窗棂,花香绕着烟火暖意漫过来,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郁郁结,顷刻间散了大半。心底软软的,漾着许久未有过的温暖安稳。
小云子立在桌边,神色坦然温和,不见半分郁结,只轻声开口。
“日子总要一日一日过。”
“能高兴一日,便好好过一日。好好吃饭,养好身子,你才有气力去报恩。若是身子垮了、反倒要旁人费心照拂,谈何偿还恩情?”
墨倾倾被他这番通透直白的话逗得弯了眉眼,浅浅笑开。
“也就你最会说话。”
“不是我会说话。”小云子望着她,目光坦荡而温柔,“是我足够了解你。”
话音落下,墨倾倾唇边的笑意骤然一滞,悄然淡去。
他们朝夕相伴许久,她的喜恶、性情,旁人半分不知,唯他尽数记得。
这份透彻的懂得,温柔又磨人,让墨倾倾心头微涩,万般滋味翻涌。
不多时,宫人奉命送来一套清雅夏衫,配色素净温婉,料子轻薄透气,最是适合盛夏穿戴。
小云子退出去,小月便为她梳洗挽发、整衣饰容。
一番打理过后,墨倾倾眉目清亮,容色皎皎,褪去了连日的沉郁憔悴,整个人鲜活明媚许多。
白日暑气渐盛,日头毒辣灼人。
小云子早已提前安排妥当,命宫人取来深藏的存冰,置于堂中纳凉,又冰镇了清甜瓜果、蜜水,摆于廊下。
习习凉意驱散盛夏燥热,满目清爽。
墨倾倾看着眼前妥当周全的一切,再度弯眸浅笑,语气轻快。
“我正想着天热难耐,想制些冰果解暑,又嫌工序繁琐,懒得折腾,没想到你竟全都替我备好了。”
小云子垂眸,淡淡浅笑。
“你不必费心操劳。这些琐事,本就是我的本分,你只管安心闲适便好。”
两人并肩立在廊下,借着清风凉意,静静闲谈度日。
一日光阴温柔舒缓,墨倾倾心绪松弛,是她被困深宫以来,最轻松安稳的一日。
暮色悄至,夕晖沉落,暑气渐消。
墨倾倾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开口。
“我要去东宫一趟。”
小云子微怔,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这般时辰,东宫早已闭院锁庭,你夜里去见他,怕是见不到,为何还要前去?”
墨倾倾羞涩道:“我与他有约。每日入夜,我都要去太子殿外远远看他一眼,看过便回,日日如此。”
她说着便起身对他说:“你先退下吧。”
小云子听后心头微动,忍不住开口:“我随你一同前去,可好?”
墨倾倾微讶:“你去做什么?”
小云子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掩去心底酸涩。
“你既要报恩,那便算我一份。”
“我们双倍报恩,或许能快些还清恩情,岂不更好?”
墨倾倾被他这新奇的说辞逗得失笑,眉眼温柔。
“哪有你这般报恩的道理。”
“世间百样事,皆可破例。”小云子语气执拗,“就让我跟着吧。”
墨倾倾拗不过他,终究无奈点头应允。
二人一同行至东宫宫门外。
暮色沉沉,宫灯初亮。
不多时,陈怡安的身影出现在楼上,遥遥相望,墨倾倾习惯性地扬起眉眼,抬手朝他摆了摆手,眼底带着一丝温柔。
她今日妆容精致、衣衫清雅,远远望去,灼灼如画。
陈怡安静静立着,目光穿透暮色,精准落在她身上,随即瞥见了身侧立着的小云子。
两两相伴,静静伫立在晚风里,画面刺眼至极。
心口骤然一紧,酸涩、嫉妒、怅然层层翻涌,醋得他心绪大乱。
瞬间后悔当初决断。
是他让小云子入深宫陪她解闷;是他亲手给了旁人机会,陪在她身侧,哄她开怀,予她安乐。
原来能让她真正开心舒展的人,从来不是自己。
他困于储位、困于规制、困于身不由己,背负万千煎熬,换来的只有她的愧疚与隐忍。
而旁人寥寥陪伴、细碎温柔,便能换她一日欢颜。
陈怡安静静伫立,眼底明暗交错,百味杂陈。
可片刻过后,他又缓缓松了紧绷的心弦。
也罢。
终究是他亏欠她太多,困住她太多。
有人能替他予她欢愉,能让她安稳留在这深宫之中,不致郁结崩溃,也算一桩公平。
他与世家贵女虚与委蛇,身不由己,早已满身泥泞。本就给不了她纯粹偏爱,又凭什么独占她的眉眼笑意?
有小云子陪着她、逗她开心,她便能安心留在此处。
纵然心有不甘、满心酸涩,也终究……稍稍平衡。
遥遥相望过后,墨倾倾转身,与小云子一同折返怡心阁。
归途一路寂静无言。
白日温柔闲谈尽数散去,小云子一路沉默垂眸,再不发一言。
方才墨倾倾对着陈怡安温柔挥手的模样,深深刺在他眼底,挥之不去。
他倾尽所能哄她一日开怀,可她却对别人温情。
这份隐忍的酸涩压在心底,让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落寞。
墨倾倾心知他心绪不愉,瞧得出他眼底的别扭与低落,却只淡淡一瞥,并未多问,亦未宽慰。
有些心绪,本就无解,无从宽慰。
另一边,东宫殿内。
今夜无侍寝规制,陈怡安难得清净独处。
殿门轻启,信林花端着清茶缓步入内。
近来陈怡安心绪压抑,不愿见人,一直不曾令她近身伺候。今日心境稍稍平复,才传她入殿当差。
殿内烛火摇曳,四下寂静无声。
陈怡安静坐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空茫。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信林花将清茶轻置案头,垂眸静立片刻,轻声回话,“奴婢觉得,殿下很可怜。”
短短几字,骤然击碎陈怡安眼底所有伪装。
他脸上那点淡淡的自嘲笑意瞬间敛尽,眸光沉沉看向她,语气微冷。
“你为何觉得我可怜?”
信林花不卑不亢,语声平静无波。
“这只是奴婢的私心看法,若殿下觉安稳幸福,那便是我多言了。”
殿中一时陷入沉寂。
静默良久,陈怡安忽然缓缓出声,嗓音低沉,带着满心疲惫与厌弃。
“那些入宫的世家贵女,个个皆是名门翘楚,可她们加起来,都不及你一分好。”
信林花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低一笑,笑意浅淡,藏着自知之明的酸涩。
“殿下太过抬举奴婢了,她们皆是汲安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女,自幼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奴婢只是一介卑贱宫人,尘埃蝼蚁之身,怎配与她们相较。”
陈怡安垂眸,指尖轻摩茶盏边缘,语气淡漠,带着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漠然。
“世人眼拙,只看皮囊,从不懂人心。”
“若是由我随心挑选,这些趋炎附势的贵女,尽可通通归家。”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字句轻落,却重如千钧。
“我这一生,身边只需留两人,便足矣。”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畔,信林花心口骤然一堵,酸涩瞬间漫遍全身。
她心知那两人是谁。
一人是他执念入骨、倾尽温柔却留不住的墨倾倾,一人便是她自己。
可这两人,终究都不属于他,都给不了他想要的圆满。
满腔酸楚堵在喉间,她再不敢多言一字,垂首肃立,默然不语。
殿内烛火摇曳,屋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