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朝会后的第一日。
天还没亮透,长安城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那雾气不浓,不重,不像是冬日里那种化不开的浓雾,而像是谁用最细的筛子筛下来的面粉,极轻极薄地铺了一层,将街巷、屋舍、宫墙都裹在里面。
远处的太和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飞檐翘角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浮在半空中的仙山楼阁,又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宫道两侧的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不是整片都黄,只是叶尖上那么一小块,像是被谁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露水从叶尖滴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太医署的院子里,露水很重。
那几株老梅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是谁在上面镶了无数碎钻。
叶子被压得微微下垂,边缘处已经开始卷曲,有些已经落了,铺在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蔷薇的花瓣上也是,粉白的花瓣边缘凝着一圈细细的水珠,像是镶了一层碎钻,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有几朵开得早的,已经被露水打透了,花瓣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纹理。
墙角那几丛杂草更是湿透了。它们长得太高了,几乎要没过膝盖,叶子宽大肥厚,绿得发黑。
每一片叶子上都积着一小洼水,晃晃悠悠的,风一吹就洒出来,落在下面的泥地里,无声无息。
清正轩的窗下,那丛野菊开得正是最好的时候。
几十朵花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集会。那些花朵有大有小,有早有晚,最早开的那几朵,花瓣已经有些发白,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可更多的花正是最好的时候,花瓣层层叠叠,嫩黄的颜色从花心向外晕染,越往外越淡,到边缘几乎成了白色。
露水凝在花瓣上,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像是刚哭过的眼睛。那香气被露水浸润过,更加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意,闻久了反而让人心里安定。
有蜜蜂嗡嗡地飞来,在花丛中钻进钻出,翅膀上沾了水,飞得有些吃力,却不肯离去。
苏轻媛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
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灰白变成金黄,久到露珠一颗颗从花瓣上滑落,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久到院中的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喧闹,从这根枝头跳到那根枝头,扑棱棱地扇着翅膀。
她在想昨日朝上的事。
七人同奏,弹劾哥哥。太子当朝驳斥,皇帝各打五十大板,又给了哥哥一个东宫洗马的官职。
表面上看,是赢了。
可她知道,这赢,只是暂时的。就像这晨光,看着亮,可雾气一散,太阳一晒,就什么都没了。齐王不会善罢甘休,钱甫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更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只是在等。等下一个机会,等下一个破绽,等下一次出手。就像猎人等着猎物走进陷阱,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因为他们知道,猎物总会饿,总会渴,总会在某一天,走到那个早就挖好的坑里去。
哥哥昨日回来得很晚。
她躺在床上,没有睡。她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听见他走过回廊的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见他关上书房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寂静,接着是灯盏被点亮时火石摩擦的脆响。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想去问他。想问他在朝上怕不怕,想问太子跟他说了什么,想问那些人还会不会再动手。可她问了又怎样?他不会说。他只会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肩膀,说“放心”。
可她不放心。
她从来没有这么不放心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寂静的房间里很快就散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狗叫声。
很久很久,才睡着。
此刻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心里还在想着那些事。她知道想也没有用,可就是忍不住。
她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阴山药草图说》的最后一页稿纸。那纸是边地常见的那种糙纸,颜色微黄,质地略硬,与京城用的宣纸完全不同。
纸的边缘有些毛了,是她翻了太多次的缘故。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贴着纸条,纸条上是修改的痕迹。
她已经校订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看了又看,每一句话都斟酌了又斟酌。有些地方改了又改,改到最后,又改回了最初的样子。她也不知道哪个更好,只是觉得还不够,还差一点,还能更好。
昨日周大人遣人来说,月底之前交稿即可。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够她把每一个字再想一遍。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墨是新研的,浓淡刚好,在砚台里泛着幽幽的光。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稳,像是秋夜的雨,细细密密地落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稿纸上,落在她手上,暖暖的。那光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飘飘忽忽的,像是活的一样。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午时三刻,东宫澄心斋。
阳光从殿顶的藻井透入,被层层斗拱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金砖上,洒在檀木椅上,洒在书案上。那些光斑随着日影缓慢移动,一寸一寸,像是无声的脚步,又像是谁在用手指在地图上慢慢丈量。
苏如清站在殿外,等着召见。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久到他自己的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慢慢缩短。他的官袍是新的,昨日才领的,从五品,深青色,补子上绣着鹭鸶。布料有些硬,领口那里磨着脖子,不太舒服。他忍住了,没有去扯。
殿门紧闭着。两扇朱漆大门上镶嵌着铜钉,九排九列,每一颗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站在门前,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崭新官袍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门里,是太子。
那个五年前送他出城的人,那个说“等你回来,这天下有你的位置”的人,那个他一直想见又不敢见的人。昨日朝上,他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后面,远远地看着太子驳斥钱甫。太子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金砖,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他们才十几岁,在国子监读书。太子比他小一岁,却比他沉稳得多。每次他冲动想做什么,太子总是拦着他,说“如清,三思”。
每次他遇到难题想不通,太子总是陪着他,一遍一遍地分析,直到他想明白。那时候他以为,太子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沉稳、睿智、不怒自威。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的。太子也只是个普通人。他也会急,也会怒,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只是他学会了藏。
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在那些奏章后面,藏在那些朝服里面,藏在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后面。
五年了。
他变了多少?太子变了多少?
他还记得当初那个少年吗?
“苏大人。”门开了,一个内侍走出来,低声道,“殿下请您进去。”
苏如清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入殿内。
殿内光线柔和,幽幽地焚着香。那香气清冽而幽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埋了很久的陈年旧香。他看不清香炉在哪里,只觉得那香气无处不在,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让人心神宁静。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发束玉簪,面容沉静,目光深邃。案上摊着几份文书,墨迹未干,显然刚刚还在批阅。
正是太子。
苏如清走到殿中央,跪下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冰凉而坚硬,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臣苏如清,叩见殿下。”
陆锦川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五年未见的人。他瘦了,也比五年前更沉稳了。眉宇间那股少年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过的沉静。
那沉静和他自己的不一样。他的沉静是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苏如清的沉静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老树的根,扎得很深,很深。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苏如清面前,伸出手,将他扶起。
“如清,”他道,声音有些哑,“从今日起,你就是孤的人了。”
苏如清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时的沙沙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陆锦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像是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暖光。
“坐。”他道。
苏如清依言坐下。椅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坐上去硬邦邦的,他不敢靠背,只坐了三分之一。
陆锦川走回书案后,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苏如清接过,展开细看。纸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绵软,墨色乌黑,字迹工整。可那上面的内容,却让人心里发寒。
是一份关于九边军饷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近三年来九边各镇的军饷发放情况——哪个镇按时发了,哪个镇拖欠了,拖欠了多少,朝廷拨了多少,实际到了多少。数字密密麻麻,一排一排,像是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太子。那些数字还在他眼前晃,一列一列,一行一行,怎么都赶不走。
“殿下,这是……”
陆锦川道:“兵部送来的。暗卫也查了一份。两相对照,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还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压下去的什么东西,此刻正在慢慢地浮上来。
“有些镇,朝廷拨了银子,可到了将士手里,少了三成。有些镇,朝廷拨了粮食,可到了仓库里,变成了陈年旧粮,发霉的,生虫的,连猪都不吃。还有些镇,朝廷拨了药材,可到了军医手里,变成了……”
他没有说下去。
苏如清替他说完:“变成了银子。”
陆锦川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心上。
“有人在中间,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陆锦川看着他,目光如炬。那目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你觉得,是谁?”
苏如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太子在问什么,也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他想了想,斟酌着每一个字,像是走在悬崖边上,每一脚都要踩实。
“殿下,臣刚入朝,对这些事还不熟悉。不敢妄言。”
陆锦川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如清,你比孤想象的,更谨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棵挺拔的树。
他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天空,望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叶,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苏如清耳中:
“如清,孤给你三个月时间。把这件事,查清楚。”
苏如清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深深一揖。他的袍角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臣遵旨。”
窗外,阳光正好。
一只麻雀从竹叶间飞起,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飞向那片湛蓝的天空。
酉时三刻,城东某处茶楼。
还是那条窄巷,还是那家不起眼的茶楼。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上长着几蓬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墙壁上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像是永远干不了。
茶楼的门面很小,两扇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和周围的墙几乎分不清。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出最后一个字是个“茶”字。
苏如清推门进去。
一楼的大堂里只有几张桌子,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都是附近的老人,低着头喝茶,谁也不说话。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苏如清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是他每次来的地方。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得很低,坐在椅子上就能看见外面的巷子。
窗台上有一盆快要枯死的茉莉,叶子黄了大半,只有一两朵小小的白花还开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坐下,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窗外,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那些石板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天光云影。
洒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那些瓦片层层叠叠,像是鱼鳞,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洒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宫墙轮廓上,那墙太高了,太高了,高得让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横在天边的一道伤疤。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今晚去哪里过夜。
它们不知道这巷子里坐着什么人,也不知道这个人等的是什么。它们只是叫着,跳着,然后一齐飞走,消失在暮色中。
吱呀一声,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小伙计,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普通,普通到你在街上遇见他一百次,也不会记住他的脸。他走进来,在苏如清对面坐下,也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如清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银票是通兑的,五百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他把银票推到桌子中间,用食指轻轻按住,推过去。
那中年人看了一眼银票,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银票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苏如清看见了。
苏如清道:“我要查一件事。”
中年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小,却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苏如清脸上。
苏如清继续道:“九边的军饷、军粮、军需,近三年的账目,每一笔,都要。”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重,重得像窗外的暮色。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这东西,不好弄。”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苏如清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知道。”
中年人又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张银票,揣进怀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做了一百遍。
“一个月。”他道。
苏如清摇了摇头:“三个月。”
中年人看着他,有些意外。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恢复了那种钉子一样的光。
苏如清道:“我不要急的,要准的。三个月,慢慢查,查清楚,查仔细。人名,地名,数字,都要对得上。一个都不能错。”
中年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道歉,也没有道别,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苏如清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淡的夕阳。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面,只剩最后一抹余晖,像是一条细细的金线,在天边挣扎着,不肯熄灭。
他端起那盏凉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苦涩,像是什么东西在舌尖上蛰了一下。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领口那里还是磨着脖子,他忍住了,没有去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很窄,很陡,每一级都踩得吱呀作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一楼时,那个掌柜还在打瞌睡,头歪在柜台上,嘴角流出一丝口水。
他没有叫醒他,推门而出。
巷子里已经暗了。两边的封火墙高高地立着,把天夹成一条窄窄的缝。那缝里还有一点光,很淡,很薄,像是随时会灭的烛火。
他走到巷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窄巷已经隐没在暮色中,看不清了。只有那家茶楼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转过身,往苏府的方向走去。
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很长,随着他的脚步,一摇一摇的。
亥时三刻,苏府。
苏如清回来时,院中的灯还亮着。
老槐树下,苏慕独自坐着。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壶是青瓷的,用了很多年,壶身上的釉已经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胎。茶已经泡了很久了,茶叶沉在壶底,茶水变成了深褐色。
见他进来,苏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可苏如清看见,父亲的眼角又多了几道皱纹。那些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很深,很密,比五年前多了太多。
“回来了?”苏慕道,声音有些哑。
苏如清点了点头,在父亲对面坐下。石凳很凉,秋夜的凉意透过袍子渗进来,凉飕飕的。
苏慕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是凉的,水汽已经散了,只有一层薄薄的茶膜浮在面上。他没有换,因为他知道,父亲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父子俩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院中很静。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飘忽忽的,在月光下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树下的兰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晚开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飘散在夜色中。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二更天了。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的。
良久,苏慕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今日太子找你,说了什么?”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也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他想了想,斟酌着每一个字。
“太子让儿子查一件事。”
苏慕看着他。月光下,儿子的脸显得格外清俊,可也格外陌生。五年了,他变了太多。
“什么事?”
苏如清道:“九边的军饷、军粮、军需。”
苏慕的手微微一颤。那颤抖很轻微,可苏如清看见了。他看见父亲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像是忽然没了力气。茶盏里的水漾了出来,洒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印记,没有去擦。
“如清,”他低声道,“你知道这水有多深吗?”
苏如清看着他,目光平静。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老树的根。
“知道。”
苏慕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每一条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每一条都记录着这些年来的担忧和焦虑。他的嘴唇微微颤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这辈子的东西都叹了出来。
“如清,”他道,“你比爹有出息。可爹要告诉你一件事。”
苏如清看着他。
苏慕道:“这朝堂上,有些事,查不得。查出来,就是死路一条。不查,还能活着。”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苏如清心上。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在边地见过的那些将士,那些冻伤的手,那些溃烂的伤口,那些因为缺医少药而死去的人。他们不知道,朝廷拨下来的东西,被人在半路上吃了。他们只是等,等着永远不会来的药材,等着永远不会到的粮食,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救兵。
“爹,儿子知道。”他道,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查。”
苏慕看着他,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比五年前成熟了许多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固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看着父亲的。父亲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那时他还年轻,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如今他懂了。
“好。”他轻声道,端起茶盏。茶是凉的,入口苦涩,可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
“如清,”他放下茶盏,看着儿子,“你妹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苏如清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妹妹的脸,那张清瘦的、沉静的、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妹妹的事,儿子不打算告诉她。她只要安心编她的书,就够了。”
苏慕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父子俩对坐着,喝着凉茶,听着窗外的虫鸣。
很久,很久。
同一时刻,城东齐王府。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案上一盏孤烛。烛火幽幽地跳动着,将满室照得半明半暗。
那些高大的书架隐没在黑暗中,只露出一排排模糊的轮廓,像是沉默的守卫。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冷冷地亮着。
齐王坐在书案后,面前站着韩青。烛光从侧面照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诡异,像是两个正在角力的鬼魂。
齐王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翻着手中的书。那书是《孙子兵法》,已经翻得很旧了,书页发黄,边角卷起,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韩青垂手而立,不敢出声。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良久,齐王才合上书,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拍了拍,那声音很轻,却让韩青心里一紧。
“说吧。”他道,声音温和,像是夜风拂过水面。
韩青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今日太子召见了苏如清。两人在澄心斋待了近一个时辰。”
齐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打拍子。
韩青继续道:“太子给了苏如清一个差事。具体是什么,查不到。澄心斋里的人,嘴很紧。”
齐王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烛光在他脸上跳了跳,让那笑意显得忽明忽暗。
“查不到?”他道,“查不到就算了。反正,太子给他什么差事,本王也猜得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初秋的凉意。
那凉意扑在脸上,让他微微一颤,却没有退缩。
他望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望着那些在夜色中静静立着的花木,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韩青耳中:
“韩青,你说,太子为什么要把苏如清放在身边?”
韩青想了想,道:“为了用他。”
齐王摇了摇头。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不只是用他。是护他。放在身边,就是放在眼皮底下。谁想动他,得先过了太子那一关。”
“可我的好弟弟忘了一件事。”
韩青看着他。
齐王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东西。
“放在身边,也是最容易出事的。”
他放下茶盏,看着韩青,目光幽深如井。
“韩青,你盯紧苏如清。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本王都要知道。事无巨细,一样都不能漏。”
韩青应道:“是。”
齐王摆了摆手:“去吧。”
韩青退下。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只剩下齐王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那些星星冷冷地亮着,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他还小,太后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珩儿,你看,那是北斗七星。不管走多远,看着它,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找到了回家的路。
可那条路上,站着一个人。
他的弟弟。
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三弟,”他喃喃道,“这一次,我不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