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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江山万里狼烟 > 第918章 激流思勇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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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仅余闽地、南汉等边隅未平,”王璟若语气逐渐坚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宁静,“以朝廷现今赫赫威势,国库之丰,兵马之精,遣一良将,统数万之师,足可平定,无需我再亲冒矢石,劳师远征。此时不退,更待何时?正是激流勇退、全身而安的最佳时机。”

谢明君仰起头,眼中泛起温柔而憧憬的泪光,嘴角却漾开恬静满足的笑意:“夫君想先去何处?回雪狼山,还是去湖州?”

“先回雪狼山。”王璟若沉吟道,目光变得悠远,“师伯大仇已报,费听师兄亦有重整宗门之意,而且雪狼卫传来消息,托云也已自辽国起身,不日便将返回洛阳。我也曾和陛下提过,待此次还京,便免了其质子身份,还他自由。他跟随费听师兄多年,费听师兄亦对他十分疼爱,到时亦可随我等同上雪狼山,倚为门柱。正好我也回山坐镇一段时日,助费听师兄重建宗门,也好尽我对雪狼山的最后责任,告慰师伯在天之灵。之后……我们便南下,去太湖之畔,湖州左近。那里是你的故乡,山水清嘉,民风淳朴,气候宜人。我们觅一处幽静雅致的临水院落,教导曦儿,做对普通的夫妇。闲时泛舟五湖,垂钓烟波;或访友名山,踏青采药……如此岁月,正是你我当年所盼”

谢明君用力点头,泪珠滑落面颊,却笑靥如花:“好,极好。都听夫君的。青山绿水,粗茶淡饭,执子之手,平静终老,便是人间至乐。只是……常安那孩子?”

“常安已长大成人,自有他的天地与抱负。”王璟若温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与期许,“我会将他托付给杜厚朴,请他多加照拂教导。留在洛阳,凭他的才学品性,加之我和常大哥的余荫,朝廷必不会亏待,自有他的前程与功业。将来若有机缘,再让他来太湖之畔探望我们便是。雏鹰终须展翅,我们不能将他永远护在羽翼之下。”

夫妻二人计议已定,心中反而一片澄澈安宁,仿佛长途跋涉、历经艰险的旅人,终于望见了归宿之处升起的袅袅炊烟,所有的疲惫、纷扰、荣耀与重担,都在这一刻轻轻放下。

窗外,夜凉如水,星河寥廓,北斗阑干。书房内温暖的灯火,静静映照着相拥的身影,也照亮了舆图上那一片已然连通的、辽阔的赤色江山。至高的荣耀与权柄,如同窗外洛阳城璀璨却遥远的万家灯火,辉煌夺目,却终有距离;而近在咫尺的彼此温暖、内心宁静与山水田园之约,才是他们穿越烽火、历尽沧桑后,真正追寻的、踏实的归处。

长兴二年的这个冬夜,在平越郡王府静谧的后园书斋,一场关乎急流勇退、归隐林泉的重大决议,在夫妻夜话中悄然落定。它未曾惊动洛阳城的繁华喧嚣,未起朝堂上的半点波澜,却如同一颗投入历史长河深处的石子,必将漾开影响深远的涟漪。时代的洪流依旧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向前,有人正登临荣耀的绝顶,俯瞰万里江山如画;有人已准备转身,奔赴内心的山水,寻找生命的本真。而大唐的一统伟业,就在这登临与退场、进取与恬淡交织的复杂变奏中,一步步夯实根基,迈向它如日中天的盛世巅峰。

长兴二年深冬,洛阳城的内外早已是一片银装素裹。连续三场大雪,将这座帝国都城的朱墙碧瓦、街巷里坊都覆盖在厚厚的雪毡之下,唯余宫阙飞檐如铁画银钩,在苍茫天地间勾勒出威严的轮廓。平越郡王府的后园里,数株百年老梅却在这极寒中傲然绽放,红蕊如血,幽香凛冽,随着穿庭而过的北风,在肃杀中透出一股不屈的生气。

腊月十八,午后未时。书斋内炭火正旺,青铜兽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王璟若身前盘旋散去。他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贞观政要》,目光却落在案头那幅刚刚绘制完成的《大唐疆域图》上。朱砂标绘的疆界已从河湟延伸至江南,从巴蜀拓展到吴越,赤色如潮,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原与南方。唯有闽地、南汉、大理等边角之地,尚保持着原本的淡墨色,在磅礴的赤潮包围下,显得孤零而脆弱。

此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三长两短的叩门声。王璟若放下书卷,沉声道:“进。”

门被推开,费听拓山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反手轻轻掩上门,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师弟,托云回来了。”

王璟若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费听拓山的肩头,望向门外庭院中纷飞的雪花。良久,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人在何处?”

“在后院,暂未惊动任何人。”费听拓山答道

王璟若点点头,起身时顺手从椅背上拿起一件玄色貂裘披上:“走。”

二人穿过后园的游廊,踏着清扫过的青石小径,绕过假山鱼池,来到西侧一处僻静的跨院。这里原是府中藏书之所,外观古朴寻常,却是王璟若会见密客的地点。

室内此时灯火通明,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墙边悬挂的《九边烽燧图》前,仰头细看。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两年未见托云,其身量已比王璟若高出些许,肩宽背阔,猿臂蜂腰,一身契丹贵族常穿的墨色貂裘裹着健硕的身躯。他回首与王璟若四目相对,室内顿时一片寂静,唯有桌上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良久,托云上前三步,撩袍跪地,行的竟是标准的汉家三叩大礼,额头触地,声音微颤:“不孝子托云,拜见父亲大人。”

这一声“父亲”,唤得情真意切,全无滞涩,显然在心中已念过千百遍。王璟若上前双手扶起,握住儿子坚实的手臂,细细端详。两年不见,当年那个离开洛阳返回辽国省亲的青年,已完全褪去了最后的稚气,面容棱角分明,眼神沉稳内敛,下颌蓄起了短须,周身散发着草原男儿的豪迈与中原武者的沉静交织的独特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