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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子观音碎裂的风波,像一块巨石投进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没能平息。

厅内气氛压抑,宾客们交谈的声音都低了许多。

目光时不时隐晦地扫过上方那几位皇子。

三皇子吴怀礼似乎毫不在意自己引起的尴尬,甚至颇为享受这种众人皆不适、唯他独“乐”的氛围。

他转动轮椅,慢悠悠地在大厅里“巡视”着。

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如同挑选猎物般,扫过一个个强作镇定的官员。

偶尔与某人对视,便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六皇子吴怀智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异样。

依旧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甚至拿起桌上一块精致的点心,不顾形象地大口吃起来。

嘴角沾满了碎屑,引得侍立一旁的宫女内侍暗自皱眉。

太子吴怀仁脸色不豫,显然觉得这场面有失皇家体统,却又不好发作,只得闷头喝酒。

二皇子吴怀义则依旧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吴怀瑾依旧安静地坐在主位旁,面色苍白,偶尔低声咳嗽两声。

由云袖喂着喝几口参茶,云香则持续为他按摩着腿部的穴位。

他扮演着一个无力控制场面、只能被动承受的病弱郡王,完美无瑕。

然而,他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却锐利如刀。

将厅内每个人的神色、每一声低语,都清晰地纳入眼中,刻入心底。

吴怀礼……

这个藏在暗处,以欣赏他人痛苦为乐的毒蛇……

今日之举,是试探,是挑衅,亦或是他扭曲本性的一次随意发泄?

就在这时,厅外再次传来唱喏。

“裕亲王到——”

这一声唱喏,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裕亲王吴兆麟,皇帝硕果仅存的皇叔,在宗室中威望极高。

且因几年前太庙突发急症,被吴怀瑾当众相救,对这位“仁孝”的侄孙一直另眼相看,多有回护。

他的到来,意义非同一般。

只见一位身着杏黄色五爪蟒袍的老者,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厅内。

他精神矍铄,面容慈和,虽年事已高,步履却稳健,目光清澈,通身气度叫人心折。

“参见裕亲王!”

厅内众人,包括太子、二皇子、三皇子,乃至德妃,都纷纷起身行礼。

吴怀瑾也在云袖的搀扶下,勉力站起,姿态恭敬。

“皇叔祖……”

他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充满了孺慕之情。

裕亲王吴兆麟快走几步,一把托住正要躬身行礼的吴怀瑾。

语气带着真切的关怀。

“怀瑾,快免礼,快坐着!”

他拉着吴怀瑾的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眼中满是心疼。

“瞧瞧这小脸白的,定是这几日操劳府务,累着了!”

“开府是喜事,但也需量力而行,保重身子最要紧!”

他话语朴实,却满是长辈的真挚关爱。

与方才三皇子那虚伪恶毒的“祝福”形成了鲜明对比。

“劳皇叔祖挂念,怀瑾……无碍。”

吴怀瑾微微低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依赖。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要强。”

裕亲王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

随即,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德妃,微微颔首。

“德妃娘娘。”

“皇叔。”

德妃连忙回礼,脸上露出了今日以来最真切的笑容。

裕亲王的到来,无疑是为吴怀瑾撑足了场面。

裕亲王又与其他几位皇子简单寒暄了几句,态度不偏不倚,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

连乖张的三皇子吴怀礼,在裕亲王面前,也收敛了半分。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在暗处闪烁着不定的光芒。

“今日是你乔迁之喜,皇叔祖也没什么稀罕物事贺你。”

裕亲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长条形的锦盒,亲自递给吴怀瑾。

“这是早年你皇祖父赏下的一柄玉如意,取‘事事如意’之兆。”

“愿我儿从此在新府之中,诸事顺遂,身体康健。”

他刻意避开了“子嗣”之类的敏感话题,只祝愿身体康健、事事如意,可谓用心良苦。

“谢皇叔祖厚赐!”

吴怀瑾双手接过锦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似乎也有些微红。

将一个备受欺凌、骤然得到长辈真心呵护的晚辈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裕亲王看着他这“脆弱”的模样,更是心疼,又叮嘱了好几句。

这才在德妃下首特意预留的位置上坐下。

有了裕亲王坐镇,厅内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官员们再次上前,向吴怀瑾道贺。

言语间多了几分真诚,少了几分之前的观望与算计。

太子吴怀仁看着被裕亲王如此回护的吴怀瑾,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不再关注。

二皇子吴怀义依旧沉默。

三皇子吴怀礼则歪在轮椅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

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吴怀瑾,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始终未曾散去,不知又在酝酿着什么。

吴怀瑾应对着各方宾客,脸色愈发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略显急促。

云袖和云香伺候得更加小心翼翼。

一个为他擦拭冷汗,一个不断为他顺气。

裕亲王见状,眉头紧锁,对德妃低声道:“怀瑾身子不适,不宜久坐劳神,不如让他早些回去歇息吧。”

德妃早有此意,连忙点头。

“瑾儿,你皇叔祖说得是,你脸色很差。”

“快回去歇着,这里有母妃呢。”

吴怀瑾似乎还想坚持,却又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

只得虚弱地点点头。

“那……儿臣先行告退。”

“失礼之处,还望皇叔祖、母妃,各位兄长,诸位大人海涵。”

他在云袖、云香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向众人告罪。

那副弱不禁风、摇摇欲坠的模样,引得不少官员心生怜悯,纷纷出言让他保重身体。

裕亲王更是亲自嘱咐云袖、云香好生伺候。

吴怀瑾在无数道或同情、或关切、或审视、或恶意的目光中,由贴身侍女搀扶着,缓缓离开了喧嚣的正厅。

他的背影在朱红廊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

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然而,只有紧跟在他身后,如同影子般沉默的戌影。

才能透过那宽大的袍袖,感受到主人隐藏在虚弱表象之下,紧握的、骨节泛白的拳头。

以及那冰封般的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宴席仍在继续。

但主角的退场,似乎也抽走了这场喜宴最后一丝真正的喜气。

只剩下各方势力,在裕亲王镇场的表象下,继续着无声的较量。

回到澄心堂内殿的吴怀瑾,挥退了云袖、云香,独自立于窗前。

窗外暮色渐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脸上那股虚弱疲惫的神色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漠。

他轻轻摩挲着裕亲王所赠的那柄温润玉如意。

“事事如意……”

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在这虎狼环伺的皇城,在这步步惊心的棋局之中。

这柄玉如意,又能护得住几分“如意”?

今日喜宴,牛鬼蛇神,粉墨登场。

三皇子那条毒蛇,已然按捺不住,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