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棠轩的夜,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吴怀冬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脸苍白如纸。
月白中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领口滑下,露出半边锁骨和肩头,那些淡金色的符文印记在烛光下幽幽泛着光,像某种诡艳的刺青,从肩胛一路蜿蜒到胸前。
她手里捏着那枚空了的玉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温润的纹路。
玉髓露的灵力还在体内流转,温和地滋养着干涸的经脉,缓解着那些符文印记带来的隐痛。
可那股暖流越暖,她心里那片冰窟就越冷。
公主。
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
四公主派人传话,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吴怀冬没有回头,只盯着镜中的自己。
半晌才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门外脚步声远去。
她缓缓放下玉瓶,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株老海棠在夜色中静默,满树花影重重叠叠,风吹过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谁在低语。
四姐的邀请,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才出静心苑第一日,连口气都不让喘。
也好。
吴怀冬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深宫里,哪有什么姐妹情深,不过是互相试探、互相利用的棋局。
四姐拉她,无非是想多一枚棋子。
她靠四姐,也不过是暂时寻个遮风处。
真正的棋手……
她想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想起那人在阴影中平静的注视,心脏骤然一缩。
那种被彻底看穿、彻底掌控的感觉,比静心苑五年的囚禁更让人窒息。
呵……
她低笑出声,伸手按住心口。
像被驯养太久的兽,连獠牙都忘了怎么龇,但咬碎一切的欲望,从未熄灭。
夜风穿过窗棂,带来一丝凉意。
吴怀冬正欲关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廊下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错觉。
但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不是风,不是虫。
那是……某种带着腥甜气息的灵力波动。
五公主,吴怀秋。
这个念头刚升起,廊下阴影里已缓缓游出一道墨紫色的身影。
吴怀秋今夜穿了身墨紫流仙裙,裙摆长及脚踝,却从侧面开了高衩,行走时白皙修长的腿若隐若现。
她赤着足,足踝纤细,脚趾涂着鲜红的蔻丹,踩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长发未绾,如瀑般披散在身后,发间只簪了一朵不知名的墨紫色花朵,花瓣层层叠叠,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她腕上那条碧鳞蛇此刻正盘在她肩头,蛇头昂起,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幽绿的蛇瞳死死盯着窗内的吴怀冬。
七妹~
吴怀秋温柔的声音响起,带着那种惯有的媚意。
夜深露重,怎么一个人站在窗边发呆呀?
她款步走近,腰肢轻扭,墨紫裙摆逶迤,像条在夜色中游走的毒蛇。
走到窗前时,她微微倾身,胸前那片饱满的弧度几乎要探进窗内,衣襟低垂,露出深深沟壑,在烛光映照下泛着白玉般的光泽。
五姐。
吴怀冬后退半步,声音平静。
这么晚了,有事?
她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但身体却不着痕迹地调整了角度。
让窗外的月光恰好能照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苍白脆弱却依旧美艳的轮廓。
这是她在静心苑五年里,对着那面破铜镜,唯一能练习的东西:
如何在不经意间,展露最易引人怜惜的姿态。
而此刻,这姿态下涌动的是冰冷的评估与……压抑的厌恶。
眼前这个甜腻做作的女人,和宫里所有人一样,都令她作呕。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七妹吗?
吴怀秋掩唇轻笑,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多年不见,七妹倒是清减了不少,看得姐姐心疼呢~
她说着,伸手欲抚吴怀冬的脸颊。
“七妹出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又要睡不着觉了。”
“多少王孙世家公子,当年可是为你茶饭不思呢……姐姐我真是好奇,你这张脸,到底有多大魔力?”
动作看似温柔,指尖却萦绕着几乎看不见的紫色雾气。
吴怀冬瞳孔骤缩,下意识便想避开,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半分都动弹不得。
五年封禁修为,此刻的她,和寻常凡人没有半点不同。
就在那带着浓郁毒瘴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
一道水蓝色的灵力屏障凭空凝现,稳稳挡住了吴怀秋探来的手。
这道屏障看着极薄,韧性却异常惊人,表面流转着玄奥的符文,将那股紫黑的毒瘴尽数隔绝在外。
吴怀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丝讶异转瞬便化作了更深的玩味笑意。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在屏障上轻轻一划,那道水蓝色屏障便应声碎裂,化作点点蓝光散在了空中。
哎呀,七妹身边还藏着护身法宝呢~
她娇甜地笑着,目光扫过吴怀冬脖颈间那枚毫不起眼的玉坠,方才的屏障,正是从这枚玉坠中激发而出。
那是吴怀瑾留给她的东西。
吴怀冬的呼吸微微乱了,抬手按住颈间的玉坠,指尖触到的,是玉坠冰凉的触感。
她的手指在玉坠上轻轻摩挲,动作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依赖感,眼帘微微垂下,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受了惊吓、只能依靠他人留下之物的弱女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翻涌的是对这个给予者同样深刻的恨。
恨他凭什么将她当作物件一样标记、投放、测试?
五姐若是无事,还请回吧。
她的声音透着几分冷意,但那冷意之下,又仿佛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强装镇定。
夜深了,我要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