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皇子府。
书房的门紧闭着，烛火将两道身影投在窗纸上，忽长忽短。
吴怀信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名单。
一份是科举前十名的名册，一份是这些人的底细。
他眉头紧锁，指尖在“塘参”和“方圆”两个名字上反复划过。
皇后姬氏端坐在一旁，凤眸微垂，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她今日穿着寻常的绛紫色宫装，未戴凤冠，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唇角微微抿着，透出几分深藏的锐利。
“母后。”
吴怀信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急躁。
“塘参和方圆，这两个人，儿臣都派人去接触了。”
皇后没有睁眼，只是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结果如何？”
吴怀信咬了咬牙。
“塘参那边，收了东西。灵石、丹药、灵器，他都收了。也说了话，‘八殿下厚爱，在下记着了’。”
皇后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记着了？这是什么话？”
吴怀信脸色不太好看。
“儿臣……儿臣也不明白。他收了东西，却不肯表态。问他愿不愿来府中一叙，他只说‘日后再说’。”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吴怀信脊背一凉。
“傻孩子。”
皇后捻着佛珠，缓缓开口。
“他收了东西，却不肯来，这是什么意思？”
吴怀信愣了愣。
“儿臣……儿臣不知。”
皇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敛去。
“他是在等。”
“等？”
“等你们兄弟几个，谁出的价更高。”
吴怀信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敢！”
皇后摇了摇头。
“他有什么不敢？金木双天灵根，实战科第四，散修出身，无牵无挂。这种人，就像一把没开刃的刀，谁给的磨刀石好，他就跟谁走。”
她顿了顿，捻动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可这种人，也是最危险的刀。用得好了，能杀人。用不好，会反噬。”
吴怀信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
“那……儿臣该怎么办？”
皇后看着他，沉默片刻。
“继续送。送得比别人都多。让他知道，八皇子府，是最舍得下本钱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但记住，不要逼他。这种人，逼急了，就跑了。”
吴怀信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儿臣记住了。”
皇后捻着佛珠，又问。
“那个方圆呢？”
吴怀信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收。”
皇后的眉头微微皱起。
“没收？连东西都没收？”
吴怀信点了点头。
“儿臣让人送去灵石三百，灵器一件。他看了一眼，说‘无功不受禄’，让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皇后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皇后开口。
“这个人，比塘参更难缠。”
吴怀信抬起头。
“母后何意？”
皇后看着他，目光深邃。
“塘参收东西，是在等。等别人出价，等自己价值最高的时候，再选一个最有利的买家。这是精明，也是贪婪。贪婪的人，就有破绽，就能掌控。”
她顿了顿。
“可方圆……他连东西都不收。他不是在等，他是不想沾任何人的因果。”
吴怀信愣住了。
“那……那他想要什么？”
皇后沉默片刻。
“他想要的，不是任何人能给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
她望着远处的灯火，缓缓道。
“这种人，心里只有一条路。别人给的，他看不上。别人给的，他也不敢要。因为他怕，怕欠了人情，就回不了头。”
她转过身，看着吴怀信。
“你对付不了他。”
吴怀信的脸瞬间涨红。
“母后……”
“听我说完。”
皇后抬手打断他。
“你对付不了他，但可以借力。”
吴怀信怔住。
“借力？借谁的力？”
皇后捻着佛珠，一字一句道。
“借你四姐的力。”
吴怀信脸色变了。
“四姐？母后，她是儿臣最大的对手！”
皇后看着他，目光平静。
“正因为是对手，才要借力。”
她顿了顿。
“方圆不收东西，却会出现在四公主的宴席上。他会去，说明他不拒绝接触。他要的，是一个平台，一个能让他看清局势的地方。”
“而你四姐，恰恰给了他这个平台。”
吴怀信咬着牙。
“那……那儿臣就眼睁睁看着他被四姐拉拢？”
皇后笑了。
“傻孩子。你四姐拉拢他，是他愿意被拉拢。你不拉拢他，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被你拉拢。这不是输赢，是选择。”
她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名单。
“塘参会选一个出价最高的人。那就让他选。到时候，他选的，不一定是你。”
吴怀信脸色铁青。
“那儿臣岂不是白费力气？”
皇后看着他，沉默片刻。
“白费力气？不。”
她把名单放下。
“至少你知道，什么人能用钱买，什么人买不到。”
她顿了顿。
“这世上，能用钱买的，都是便宜的。买不到的，才是贵的。”
吴怀信沉默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
“那儿臣现在该怎么办？”
皇后捻着佛珠，淡淡道。
“继续送。送得比所有人都多。让塘参知道，八皇子府是最大方的东家。至于方圆……”
她顿了顿。
“盯着他。看他最后选了谁。如果他选了你四姐，那你就看着，看他能走多远。”
吴怀信咬了咬牙。
“母后，万一他真被四姐拉拢了，成了气候……”
皇后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那笑容很淡。
“走不远，自然成不了气候。”
她捻动佛珠，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这世上，想走远路的人，有时候，不全是自己说了算。”
吴怀信愣住了。
“母后的意思是……”
皇后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捻着佛珠。
一下。
一下。
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