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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毓秀沉默了。

她浸淫儒门典籍数十载,岂会不懂这番话的分量?

岂会没想过株连之枉?

只是近日儒门诸公被灭佛的声势裹挟,只看得见扳倒佛门的契机,听不进她“除恶务尽,却不可滥杀无辜”的进言,反倒斥她妇人之仁。

满朝文武,要么趋炎附势,要么闭口不言,唯有眼前这个素来被视作闲散皇子的瑾亲王,说出了这句与她所思所想全然契合的话。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和依旧,却多了几分真切的动容:

“王爷所言,与毓秀所思不谋而合。我数次向家父进言,劝儒门守好除恶的分寸,却始终无人听劝。王爷今日这番话,倒让毓秀意外。”

“儒门要的是拨乱反正,不是与佛门不死不休的死局。”

吴怀瑾答得坦然,精准地戳中她最在意的东西,

“我这话,是说给满朝文武听,更是说给你听。毓秀,我是在帮你,帮儒门守住这份正道。”

孔毓秀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王爷这番话,倒让我想起当年太后设的千叟宴。当年满座文武都言佛门势大、儒门式微,该避其锋芒,唯有你,一个刚到我腰际的小皇子,抱着一卷论语站出来说,‘黑白对错,从来不该以势力强弱论’。”

吴怀瑾适时地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嘲与暖意:

“不过是年少无知,口无遮拦,说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浑话罢了。”

“可那话,是对的。”

孔毓秀忽然打断他,眼底是对正道的笃定,还有一丝对同道之人的认可,

“黑白不该以势论,对错不该以强弱分。这道理,王爷十岁就懂,如今时隔十数年,依旧没忘。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书房里骤然静了下来。

良久,吴怀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

“毓秀,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守住这份正道,明日朝会上,留一线不滥杀无辜的余地;我帮你稳住儒门的局面,做你在朝堂上的盟友。”

孔毓秀长睫微颤,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很快沉淀下来:

“交易?王爷不妨说清楚,要我做什么,你又能给什么。”

她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拒绝,只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儒家‘言出法随’的法门,我想学。”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渴求与坦荡,

“不必传我高深心法,只需入门正心篇即可。我只想知道,这股以理驭法、以正心引动天地规则的力量,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孔毓秀放在膝上的手,指尖骤然收紧,衣料被攥出一道浅褶。

儒门核心心法从不外传,这是立门数千年的铁律。

她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只尾音微微收紧,透着严肃:

“王爷是皇子,身具龙气,修的是皇家灵力法门,为何要学我儒家的东西?”

“若佛门事了,这朝堂、这天下,我需要的不是翻江倒海的灵力,是规矩。是黑白分明的底线,是是非对错的准绳。”

他答得字字铿锵,目光坦荡依旧,连语气里都带着对儒门大道的推崇,

“儒家‘言出法随’,以一言引天地法则,以正心化无量神通。这力量,比世间所有灵力都更纯粹,也更能守住我想守的正道,护住我想护的无辜之人。”

孔毓秀沉默了。

她在权衡,在思量。

儒门的铁律是死的,可儒门的道是活的。

她看得清,眼前这个皇子有城府、有算计,可也有对正道的坚守。

若他真能以儒门之心行正道之事,这心法外传,未必是祸。

更何况,她需要一个朝堂上的盟友,来制衡激进的儒门众人,也制衡皇权的步步紧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良久才抬眼看向他,眸光清亮如水:

“王爷该知道,儒门核心心法,从不外传。”

“我知道。”

吴怀瑾没有半分退让,目光坦荡,裹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柔,

“可我,从来不是你的外人。”

孔毓秀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长睫极快地颤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平静,一句话轻轻拨开了他的暧昧:

“王爷此言过了。你我君臣有别,儒门与皇室亦有泾渭之分,何来外人与内人之说?”

“就凭毓秀方才说的那句话。”

他笑了笑,眼底的温柔快要漫出来,每一个字都踩在她的心上,

“黑白不该以势论。我学这心法,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分黑白,明是非,守正道。毓秀若觉得我心术正,学得,便教我;若觉得我心不正,学不得,便不教。儒门讲是非分明,这本就是最合你道理的事,不是吗?”

孔毓秀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动作从容优雅,不见半分慌乱。

她放下手,抬眼看向他,眸光清亮如水,带着儒门大家的通透与决断:

“王爷可知道,儒家的‘言出法随’,首重‘正心’二字。心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法不随。这法门的根,从来不在术法,而在本心。”

她顿了顿,素白的指尖探入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的玉简,轻轻放在案上。

指尖按在玉简边沿,没有立刻推过去,目光依旧锁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枚玉简里,只有‘言出法随’的正心篇,是入门的根基,半分术法也无。王爷先拿去看,何时悟透了‘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七个字,何时再来谈后续。若是悟经义时有不解之处,朔望之日,可到城南杏坛书院寻我。我只与王爷论圣贤道理,不谈旁的。”

指尖微推,玉简稳稳滑到他面前。

皓白的腕子从袖中露出来,在烛火下泛着玉一般的光。

吴怀瑾伸手去接玉简,指腹触到玉简的瞬间,再次精准地擦过了她的指尖。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茶盏余留的暖,像一道微电流窜到心尖。

孔毓秀的指尖极快地收了回去,垂着眼看着案上凉透的茶,长睫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面上依旧清冷自持。

“多谢毓秀。”

吴怀瑾将玉简收入袖中,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深夜的静。

孔毓秀站起身,敛了敛衣摆,姿态依旧规整优雅:

“夜深了,毓秀该告辞了。”

吴怀瑾送她到门口,戌影早已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笼。

孔毓秀接过灯笼,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竹柄,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内的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如玉,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像烛火一样亮得惊人。

“王爷。”

“嗯?”

他应着,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疑惑。

“方才王爷说,儒家的东西不外传。”

她顿了顿,垂下眼看着灯笼里跳动的烛火,暖光把她清冷的轮廓染得软了几分,

“毓秀一直都记得,王爷小时候体弱,寒冬腊月里,还会把自己的暖炉分给宫门外受冻的小宫女。你的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小到终,从未变过。所以,我信你。那时候毓秀就想,这样好的孩子,若能一辈子心向光明,明辨是非,该有多好。”

吴怀瑾适时地僵在原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怔愣与动容,像被这番话戳中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事,不过是当年系统任务逼他做的,也是故意演给她看的。

孔毓秀看着他怔愣的模样,唇角忽然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像春风拂过水面漾开的涟漪,瞬间破开了她所有的冷意。

“王爷保重。”

她留下这句话,便提着灯笼,转身踏入了夜色里。

吴怀瑾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温柔笑意,在门关上的瞬间,便敛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触感,随即低低地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彻骨的寒凉与算计。

他走到案前,随手将玉简扔在那卷《大学》上,烛火晃着,映着他眼底的无情。

“儒门的言出法随……有了这东西,接下来的棋,就好走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