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他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坚定,看到期许,看到对天下苍生的怜悯,这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孔毓秀微微侧身,从石桌上提起一只粗陶酒壶。
壶身朴素无华,边角还沾着窑火留下的烟痕,与她一身月白素绫的儒门深衣格格不入,却在她手中显得格外郑重。
“临别无以为赠,一壶浊酒,为王爷饯行。”
她双手捧起陶盏,微微躬身,将酒盏举过眉心。
吴怀瑾双手接过那只粗陶酒盏,浊酒入喉,辛辣刺喉,粗粝如砂。
“好酒。”
他说,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真实。
孔毓秀的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扬。
他以残酒敬余杯,她便以满饮应此诺。
一壶浊酒,两盏饮尽,从此京城与北境相隔万里,却是同一条路。
孔明皓从她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小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锦囊。
那锦囊用正红蜀锦裁制而成,触手温润细腻,面上绣着一枝白梅,枝干遒劲苍挺,花瓣层叠错落,针脚细密得几乎寻不到半点痕迹。
梅枝从锦囊底部斜斜向上探出,一路延伸至封口处,恰好与那枚金线绣就的“安”字相接,恰似枝头凝出的最后一朵霜花,清隽雅致,藏着未曾言说的温柔。
孔明皓踮着脚尖,把锦囊高高举到吴怀瑾面前,小脸上写满了郑重,奶声奶气地开口:
“殿下,这是姐姐亲手绣的平安符!每一笔都绣得格外认真,都收在这里面了。”
“姐姐还往符里注了浩然正气,这枝梅也是她亲手绣的。”
“殿下带着它,定能邪祟不侵,平平安安,早点回来!”
吴怀瑾缓缓蹲下身,伸手接过了那只锦囊。
指尖触到柔软的锦缎,能清晰摸到里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还有一股温暖纯粹的浩然正气,顺着锦囊的针脚缓缓漫出,恰似冬日里捂在掌心的一捧炭火。
那枝白梅绣得极尽精致,每一片花瓣都用不同色阶的素线层层晕染,从花心的浅绯到瓣尖的月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能嗅到冷冽的梅香。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枚金线绣就的“安”字,笔锋清隽挺拔,一撇一捺都带着她独有的克制与温柔。
他凝着锦囊看了许久,抬手将它收入怀中:
“好,我带着。”
“日夜不离,绝不丢弃。”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孔明皓的发顶,小姑娘的头发又软又细,像初生幼猫的绒毛,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转身跑回孔毓秀身边,一把抱住姐姐的腿,仰着头冲她挤了挤眼睛,眼底满是得逞的得意,像只偷到蜜的小狐狸。
孔毓秀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被戳穿心事之后,极淡的窘迫。
那窘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她素来的从容淡定尽数掩去。
她重新抬眼看向吴怀瑾,微微欠身行礼,姿态端方郑重:
“北境苦寒,王爷身子弱,务必保重。”
“万事小心,切勿逞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轻到只有风与他们二人能听见:
“毓秀在京城,等王爷回来。”
吴怀瑾缓缓站起身,凝望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铺洒而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辉之中。
月白深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鹅黄的衬裙边,还有她脚上那双素白的绣鞋。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像一只敛了羽翼的孤鹤,清冷矜贵,可眼底藏着的情愫,却是温热滚烫的。
“我会活着回来的。”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缓缓补充道: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毓秀,纵使北境与京城相隔万里,你我心中这份‘公道’与默契,也能跨越山海,让我知道,身后有你,有儒门,我便无所畏惧。”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孔毓秀心中对知己的期许,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立刻收住。
最后,她唇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释然又坚定的笑意,清隽如风瞬间化开了眼底所有的沉郁。
他转身往马车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带着几分解惑的意味:
“毓秀,上次那篇策论,你问我哪里对。”
“我现在告诉你。”
孔毓秀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眸看着他,屏住了呼吸,眼底带着几分期待,也带着几分疑惑,她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对,可不够,不够周全,不够贴合实际。”
他的声音很平,却每个字都落在她的心尖上,带着醍醐灌顶的通透:
“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让有罪的人伏法,不是惩恶扬善。”
“是让那些不该有罪的人,不被定罪,是守住底线,是还无辜者一个清白,是让公道,照进每一个角落,不被权势遮蔽,不被利益玷污。”
这套话说给孔毓秀听,她能记一辈子。
她会觉得他心怀天下,觉得他是值得托付的明主。
吴怀瑾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质,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淡笑。
孔毓秀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水光,映得极亮,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的唇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清隽如风,带着几分通透,也带着几分坚定:
“殿下长大了,懂了,真的懂了。”
吴怀瑾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弯腰上了马车,车帘缓缓放下,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那道清隽的身影。
“走吧。”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也带着一丝坚定,车队再次启动,车轮碾过旷野的青草,发出沉闷的声响,向着北方,向着寒渊城,缓缓驶去。
孔毓秀侧过身,牵起孔明皓的小手,往路边退了两步,给车队让开了前行的路。
她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吴怀瑾登上马车,看着车帘缓缓落下,看着车队缓缓向前驶动。
吴怀瑾抬手掀开车帘,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站在路边的晨光里,月白深衣被风拂得紧贴身形,勾勒出纤细柔韧的腰肢弧线。
孔明皓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另一只手不停冲车队挥着,小嘴里喊着什么,被风卷着散了,半点也听不清。
他缓缓放下车帘,身子靠在了身后的软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枚锦囊在他手里,像一件战利品,他把它收进怀里,闭上眼。
他已收到情报,父皇的影龙卫一直吊在车队后方五里处;许久没有动静的二皇子的暗线早已提前潜入北境边军,正等着他踏入封地便伺机而动;三皇子布在沿途的死士,正蛰伏在密林深处,等着最佳的动手时机。
这场北境之行,从来不是去就藩封地,是踏入新的猎场。
马车辘辘向前驶远,天边的晨光越来越盛。
路边那道月白的身影,依旧静静站在原地,牵着身侧小女孩的手,凝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过一下。
“姐姐。”
孔明皓轻轻拉了拉她的手:
“殿下都走远了。”
孔毓秀低下头,看着妹妹仰着的小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很淡,可眼底里藏着的什么东西,终于彻底化开了:
“走吧。”
她俯身抱起孔明皓,足尖一点,浩然正气托着她御空而起。
月白深衣在晨风中猎猎翻飞,周身浩然正气凝成一双纯白的光翼,稳稳托着她与怀里的妹妹,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孔明皓紧紧搂着姐姐的脖子,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官道,小声开口:
“姐姐,你为什么不跟殿下说,那枝梅你绣了三遍,第一遍花瓣绣得太密,第二遍枝干绣得太瘦,直到第三遍才合了心意?”
孔毓秀没有开口。
风太急,吹散了她眼底那层未曾落下的薄薄水光。
她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方才递过玉简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掠过耳畔的风。
纯白的光翼划过澄澈天际,在蓝天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像一只孤鹤掠过长空的影,转瞬便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