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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圆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单独的薄册,双手呈上。

“这一份,是姬崇武近三个月来与上述眼线往来的密信汇抄。”

“其中有三封涉及弹劾案, 姬崇武原定本月十五发动第一轮弹劾,目标是四殿下在科举中提拔的五名寒门御史和三名翰林院侍讲,罪名从贪墨到科场舞弊不等。”

“吏部考功司的郎中已拟好了参本,就等姬崇武一声令下。”

“八殿下从镇北关传回的消息是,让姬崇武把弹劾时间提前到本月初十 ,因为他要在北境动手之前,先把四殿下在朝中的臂膀斩断,让您无暇北顾。”

吴怀夏接过丝帛与薄册,展开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收入袖中。

她看着乌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警告:

“你记住,我和你主人是利益一致,不是从属关系。”

“这次我帮你们,下次你们也要帮我。”

“若是让我知道你藏了私,或者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

她没有说下去,但银灰色眸子里闪过的一丝冷光,让乌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奴婢不敢。”

“奴婢对天发誓,绝不敢欺瞒四殿下。”

“四殿下和九殿下是亲姐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奴婢怎么敢胳膊肘往外拐。”

吴怀夏摆了摆手:

“你可以走了,记住我们的约定。”

“奴婢记住了,奴婢告退。”

乌圆深深叩首,她起身退出帷幔。

墨绿色的裙摆扫过竹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柳如烟识趣地起身。

“四殿下,臣去看看茶好了没有。”

说完便轻手轻脚地跟了出去,鲛绡帷幔在她身后轻轻落下。

隔绝了阁内的谈话。

临水阁外的回廊浸在月光里。柳如烟刚走下台阶,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

她猛地回头。

乌圆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圆圆的猫儿眼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牵机铃在颈间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像风。

“别出声。”

乌圆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

她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枚刻着猫爪的白玉符,塞进柳如烟的掌心,指尖冰凉。

“这是九殿下给的,遇到危险捏碎它,有人会救你。”

柳如烟愣了一下,指尖触到玉符的冰凉。

她下意识地攥紧,还没来得及说话。

乌圆已经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身影瞬间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乌圆消失的方向。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玉符,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原来那个远在北境的病秧子王爷,还记得她啊。

她将玉符贴身藏好,拢了拢裙摆,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吴怀夏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将她从肩头扶起来。

“你先回房去睡吧,我和孔侍讲还有事要谈。”

吴怀秋噘了噘嘴,却没有反驳,只是抱着姐姐的胳膊晃了晃。

“那姐姐也早点睡,不许熬太晚。”

说完便起身。

她赤着玉足,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临水阁。

临水阁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吴怀夏和孔毓秀。

夜风穿过鲛绡帷幔,卷起两人的衣摆,带着淡淡的荷香。

吴怀夏走到临水阁的栏杆边。

望着湖心的残月,晚风拂过她的长发,银灰色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的星光。

“毓秀,你说我做的对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孔毓秀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同一轮残月。

“四殿下做的没错。”

“姬家在京城经营几千年,六部九卿、都察院、六科廊、内廷二十四衙门,早已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四殿下今日拿到的这份名单,是九殿下在北境蛰伏这些年,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 他把这张网交到四殿下手里,是信四殿下能斩得干净。”

吴怀夏点了点头,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兴学疏》,借着夜明珠的柔光又看了一遍。

指尖在 “凡有益于国者皆可入课” 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

“这盘棋,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九在北境替我钉住姒桀,孔大人在府中替我撑着儒门的脊梁,毓秀你在朝堂上替我挡着姬家的明枪暗箭 ,你们每个人都在替我落子。”

“我若连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都扫不干净,怎么对得起你们。”

“皇后想拿我的婚事做文章,想让我陷入两难的境地。”

“可她错了。”

“我不会嫁人,不会招赘,更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我要走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 。”

“一条不靠联姻、不靠子嗣,只靠自己的实力和民心的路。”

她转身走到案边,拿起一支狼毫,蘸了浓墨。

孔毓秀连忙上前替她研墨。

墨汁在砚台中缓缓转动,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吴怀夏摊开《兴学疏》,提笔在扉页上写下十个大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孔毓秀看着这十个字,手中的墨锭微微一顿。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几个月前的长亭。

细雨蒙蒙,吴怀瑾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站在亭中,身后是即将启程的北境车队。

她站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饯行酒。

她对他说。

“愿王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时他只是淡淡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道一声“好酒”。

如今同,她站在四公主的临水阁中,看着吴怀夏写下同样的前八个字。

心中忽然百感交集,原来,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方向不同。

她下意识地望向北方的天际,也是那个淡淡笑着说“好酒”的男人所在的方向。

吴怀夏放下笔,看着扉页上的八个字。

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份《兴学疏》,就是我的破茧之刀。”

“我要把学问从世家门阀中请出来,让它走进寻常巷陌。”

“我要让天下的寒门子弟都有书读,都有官做。”

“我要让那些世族们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们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等到那一天,皇后的红线网,姬家的权势,八皇子的野心,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我的刀下化为齑粉。”

夜色渐深,临水阁的烛光依旧亮着,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