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脂坐在他左手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随即恢复如常。
姒槐喝了一口黄酒,咂了咂嘴,转向吴怀瑾。
“姜崇烈那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惜太疯了。”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拿自己人做实验,这种事末将做不出来。殿下废了他的兽笼,替那些老兵洗了冤,这件事做得地道。”
姒梅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姒脂碗里,又夹了一个放在吴怀瑾碗里,笑意盈盈。
“殿下尝尝,这是奴家亲手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脂儿小时候最爱吃,每次都要吃两大碗。”
她看了一眼坐在吴怀瑾身边的戌影,又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她碗里,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几分疏离:
“崔侧妃也尝尝,奴家手艺不好,别嫌弃。对了,听说皇后娘娘赐的姬侧妃也快到北境了?算算日子,也就这半个月了吧?”
她故意提起姬苏,就是想看看戌影的反应,。
戌影微微欠身,轻声道:
“多谢姑母。”
却没有动筷子,也没有接姬苏的话茬。
吴怀瑾低头看着碗里那只白白胖胖的饺子,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饺子皮薄馅大,汤汁在嘴里炸开,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鲜香混在一起,确实好吃。
“好吃。”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温和了几分。
“姑母的手艺,比宫里的御厨还好。”
他说着,夹起碗里的饺子,递到戌影嘴边:
“你也尝尝,确实不错。姬苏来不来是她的事,本王身边有你就够了。”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
戌影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吴怀瑾用眼神制止了。
她只好微微张嘴,咬了一口饺子,低着头慢慢嚼着。
姒梅的脸色也有些难看,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掩饰自己的尴尬。
她没想到吴怀瑾会这么不给面子,当众说出这种话,等于直接打了她和脂姒的脸。
姒桀轻咳一声,打圆场道:
“吃饭吃饭,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姬侧妃的事,等她来了再说,现在先过年。”
姒梅掩嘴轻笑,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殿下谬赞了,奴家这点手艺,哪里比得上宫里的御厨。殿下爱吃就多吃几个,锅里还有。”
姒脂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着那块红烧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姒柏端着黄酒,喝得脸上泛红,搂着姒锋的肩膀,嘴里念叨着“小锋你要好好练剑,长大了跟殿下杀兽人”。
姒锋被他搂得龇牙咧嘴,却使劲点头,一脸认真。
姒镇端着饺子汤,喝得呼噜呼噜响,放下碗,抹了抹嘴,朝姒脂咧嘴一笑。
“脂儿,你找了个好夫婿。殿下比那个姜崇烈强一百倍。”
姒脂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咬了一口碗里的饺子。
饺子还是那个味道,白菜猪肉馅,姑母亲手包的,和她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可她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她放下筷子。
“爹,女儿吃好了。”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
“女儿想去城墙上走走。”
姒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别走太远,中午还要吃团圆饭。”
姒脂转身走向堂外,战靴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城墙上,北风很大。
姒脂站在垛口前,望着北方那片茫茫雪原,抬手摸了摸颈间的狼牙吊坠。
一夜的雪将天地间的一切痕迹都抹去了,沟壑、冰脊、兽人的地堡,全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剩一片苍茫的白。
忽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方雪原的尽头,出现了几个小黑点,正快速向镇北关的方向移动。
是兽人斥候!
她猛地握紧腰间的刀柄,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
过年期间,兽人从来不会主动袭扰。这次,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她转身快步走下城墙,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姒桀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女儿消失在城墙方向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
他转过身,走回堂内,在空荡荡的桌边坐下。桌上的饺子还没凉,汤圆还冒着热气,黄酒还剩大半壶,可他忽然没了胃口。
姒槐端着酒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
“大哥,脂儿还是那副样子?”
姒桀端起酒杯。
一饮而尽。
酒液烧得他喉咙发疼。
“她太像霜姐了,一样的倔,一样的刚,一样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姒槐沉默了片刻。
“可总不能瞒一辈子。”
姒桀放下酒杯,声音低得像风中的残烛:
“那事和她说不清。”
姒槐没有再问,只是又给姒桀倒了一杯酒。
兄弟俩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谁也没有说话。东跨院。
吴怀瑾坐在暖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从姒桀书房借来的《北境风物志》,翻了几页便搁下了。
书是好书,记载了北境十城的地理、人文、灵脉分布,可他现在的心思不在书上。
戌影跪在榻前,将昨夜刻在魂玉里的情报一一汇报。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姒家的人,每个人都在夸姒桀。奴听得出来,他们不是装的。他们是真心觉得姒桀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姒梅姑母她……心机很深,今天故意提起姬苏,还挑拨奴和姒将军的关系。奴觉得,她不只是想帮姒灵,她还有别的目的。”
“嗯,本王知道。”
吴怀瑾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姒梅是姒桀的左膀右臂,帅府的内务和粮草都在她手里。她看似温柔贤惠,实则野心不小。”
他抬起眼,目光从戌影脸上淡淡扫过,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戌影。”
戌影的脊背微微一僵,垂下眼帘,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你在吃醋。”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戌影的脸骤然涨红,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奴没有。”
吴怀瑾收回目光,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姬苏来或不来,本王身边的人是谁,都不影响你的位置。”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乌木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但你要记住,本王不需要一个会吃醋的影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