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利被关在一个原本用来堆放废旧缆绳和维修工具的储藏间里。
这里没有窗户,门上有一个带栅栏的狭窄观察窗。
皮尔斯带着莉亚和麦克来到门前。
麦克自动停在了门外,既是守卫,也避免了不必要的干扰。
皮尔斯掏出钥匙,插入锁孔,他转动钥匙的手有些迟疑,最终还是“咔哒”一声打开了门。
“我在外面。”皮尔斯没有看莉亚,也没有看门内。
他靠在对面管道上,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多年的朋友,如今一门之隔,一个是押送者,一个是囚徒。
这滋味并不好受。
莉亚点了点头,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莱利坐在角落里一个倒扣的油桶上,手腕上有一副金属手铐,连接在一条固定在舱壁的铁链上,长度只允许他在几步范围内活动。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莱利脸上的桀骜和狂热褪去了一些,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空洞的执拗。
他看起来比之前带人和莉亚交易时老了许多,胡须杂乱。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向莉亚时,依旧闪烁着某种不肯熄灭的偏执。
“wtF,来看失败者?”莱利声音嘶哑地嘲讽道,“还是来宣扬你们那套新世界的福音?”
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环视了一下这个简陋污浊的囚室,随手拉过另一个倒扣的油桶,在莱利对面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我来看看你。”莉亚没有胜利者的姿态,也没有刻意的怜悯,“也听听你那套‘诺亚方舟’的理论,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
皮尔斯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莱利嗤笑一声,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轻响。
“以前?以前是多久以前?末世之前?那时我们都天真得像傻瓜。”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皮尔斯告诉过你吧?
我妻子,还有我儿子,他们在诺福克。
病毒爆发时,我在海上。
等我终于能想方设法靠岸……我都没见过我儿子……”
“然后你遇到了泰迪。”莉亚说。
莱利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猛地抬头盯住莉亚,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危险:“你知道泰迪?”
“知道一点。”莉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一个喜欢在末日里给人‘解脱’,宣扬‘纯净终结’的疯子,对吧?
看起来他喜欢找那些失去一切、心死如灰的人,给他们一套说辞,一个看似崇高的理由,去拥抱毁灭,或者拉着别人一起毁灭。”
“他不是疯子,”莱利低吼,链子被拽得绷直,“他是先知!
他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腐烂!无可救药!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苟延残喘,都只是在延长痛苦,加深污秽!
真正的救赎,是拥抱终结,是让一切归于纯净!
或者,像我们这样,守着最后一点纯净的火种,等待……或者执行最终的净化!”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那段显然是被刻意灌输的极端话语,不假思索地流淌出来。
莉亚注意到,在他说到“妻子”“儿子”时,那瞬间流露出的痛苦是真实的,而现在这种狂热的辩护,反而像一层表面的壳。
她拧眉反问,“所以,泰迪告诉你,你的妻儿死亡,不是悲剧,而是提前得到了纯净?”
莱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们……他们不必再忍受这个肮脏世界的痛苦,先一步得到了安宁。”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莉亚追问,“按照泰迪的理论,你应该追随他们而去,或者按下那个按钮,让所有人都得到安宁。
你为什么还要拉着这么多人,在肮脏的末世里挣扎三年?”
“因为……”莱利语塞,脸上肌肉抽搐,“因为使命不同!
泰迪追寻个人的终极解脱,而我……我领悟到,有些纯净,需要被守护!
‘宾夕法尼亚号’,它代表的是秩序的终极象征!
是毁灭,也是……也是重启的可能!”
他又开始重复那套“守护”、“纯净”、“净化”的说辞,但逻辑已经有些混乱。
莉亚静静听着,等他稍微平静,才开口:“莱利,你有没有想过,泰迪的那套东西,可能只是他为自己杀人找的一个听起来很酷的借口?
他利用了你的痛苦,你的失去,把你对家人的思念和愧疚,扭曲成了对纯净毁灭的崇拜?”
“你懂什么!”莱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又被链子拽了回去,“你没有失去过一切!
你没有经历过那种……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所有珍贵的东西都变成腐肉的感觉!”
“我失去过很多人。”莉亚叹了一口气,
“但正因为失去过,才知道活着本身,哪怕是挣扎地活着,也是对那些逝去者的纪念。而不是急着把所有人都送去见他们。”
她顿了顿,“你说守护纯净。可是你们的食物越来越少,绝望越来越多的,这就是你要的纯净?”
莱利张了张嘴,找不到理由反驳。
“泰迪给你画了一个饼,”莉亚继续,“让你觉得自己的痛苦有了意义。
让你觉得守着核潜艇、握着那把钥匙,是在执行某种神圣使命。
但这改变不了事实。
皮尔斯他们反抗你,不是因为他们软弱,不是因为他们被污染,而是因为他们还想像人一样活下去,而不是你或者泰迪那种疯狂理念的殉葬品。”
“活下去……”莱利喃喃重复,脸上开始露出痛苦和迷茫。
莉亚看到了他瞬间柔软下来的侧脸。
她没有继续紧逼,而是换了个话题:“莱利,泰迪已经死了。
据我们所知,死得很不纯净。
他没能拯救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而你,你可以改变,可以拯救更多人。”
莉亚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莱利低着头,看着自己戴着镣铐的手腕,那副倔强而狂热的姿态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疲惫困惑、被偏执掏空了灵魂的中年男人。
“我们会把你送到磐石堡。”莉亚最后说,“那里没有泰迪,也没有‘宾夕法尼亚号’。
那里只有活着的人,在努力从废墟里重建生活。
你可以继续抱着你的纯净毁灭理论,在禁闭室里自言自语。
也可以用你这双的眼睛,去看看,什么才是真正值得守护的东西,假设它们还没完全瞎掉。”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将莱利孤零零留在身后。
门外,皮尔斯依旧靠在那里,手里的烟还是没有点燃。
他看向莉亚,眼神复杂,“他、他以前……是个很好的朋友。”
“痛苦和疯子,有时能把好人变成别的东西。”
莉亚说,“希望磐石堡的围墙,能关住疯子,也能给他一点时间,找回那个以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