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30日,星期四,农历六月初八,细雨微风。
雨丝落在荷塘上,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只在荷叶面上积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水珠,滚到叶心就停住了。
昨天传呼里约好的,今天下午两点,八仙亭,藤萝八仙聚齐。
我骑车到晓晓家巷口,她已经站在老槐树底下了。
碎花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白色长袖,齐肩短发别在耳后。
脚边搁着两个布袋。
我单脚撑地停在她旁边,问:“你等多久了?”
晓晓把布袋递过来,说:“刚到。”
湿毛巾底下是切好的西瓜。
晓晓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腰侧。
到公园南门,雨小了一阵。
锁好车,两人并排往里走。
八仙亭在荷塘北侧,从南门进去往北走,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
到的时候,石桌旁边已经坐了四个人。
张晓辉、王若曦、秦梦瑶、欧阳俊华——他们昨晚从一中赶回来的。
石桌上,张晓辉面前摆着一袋花生米和半袋瓜子。
旁边搁着一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几个红字。
王若曦面前是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切好的绿豆糕。
旁边还有一小袋山楂片。
秦梦瑶和欧阳俊华中间放着一袋葡萄。
秦梦瑶手边搁着一盒话梅。
欧阳俊华面前立着三瓶啤酒,绿玻璃瓶,瓶颈细长。
瓶身上没有贴标的地方残留着一圈胶水的印痕——郑州带回来的金星啤酒。
张晓辉先看见我们,拍了一下大腿,说:“老陈!晓晓!你们俩可算来了。”
他接着说:“我带了花生米和瓜子,若曦带了绿豆糕和山楂片,梦瑶带了葡萄和话梅,欧阳带了郑州的金星啤酒——够咱们八个人吃一下午。”
王若曦用手肘碰了张晓辉一下,嘴角却弯着,说:“就你话多。”
晓晓在我旁边坐下来,揭开湿毛巾。
保鲜盒里是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码得整整齐齐。
张晓辉伸过脖子看了一眼,问:“这西瓜切得真齐整。晓晓,你切的?”
晓晓说:“嗯,出门前切的,用湿毛巾裹着,还凉着呢。”
张晓辉抓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说:“比我切得好。我切西瓜,一刀下去,大的大小的小,有的连皮带瓤,有的全是瓤,端上桌自己都不好意思看。”
王若曦白了他一眼,说:“你那叫切西瓜?你那叫劈柴。”
张晓辉嘿嘿笑着,说:“劈柴我也劈了,你吃不吃?”
王若曦嘴角弯了一下,拿了一块绿豆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张晓辉。
张晓辉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嗯,你妈做的还是比外面买的好吃。”
欧阳俊华开了一瓶啤酒,瓶盖撬开时“嗤”了一声。
白雾从瓶口腾起来。
欧阳俊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说:“金星,郑州带回来的。谁喝?”
张晓辉把搪瓷杯推过去,说:“给我倒一杯。”
王若曦敲了一下他的杯沿,说:“你少喝点。”
张晓辉竖起一根手指,说:“就一杯。”
欧阳俊华给他倒了半杯,泡沫从杯口漫出来。
张晓辉赶紧低头嘬了一口,泡沫沾在上嘴唇上,像一小撮白胡子。
我靠在石凳靠背上笑了一声。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道很短的弧。
藤萝架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人的脚步,轻快,碎碎的。
莉莉出现在八仙亭入口。
浅灰色短袖,披肩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圈松松拢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在肩头,被细雨打湿了发梢。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几瓶北冰洋的瓶颈。
布袋里垫着一层旧毛巾,毛巾被冰水洇湿了一角。
莉莉走进来,把布袋往石桌上一搁,瓶底碰石面,发出一声钝响。
她在晓晓旁边坐下来,问:“玉凤姐还没到?”
晓晓说:“应该快了。”
莉莉从布袋里把北冰洋取出来,一瓶一瓶排在石桌上,一共六瓶。
瓶身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开几个深色圆点。
张晓辉摸了一下瓶身,问:“莉莉,你这北冰洋用凉水浸过的?”
莉莉把最后一瓶搁稳,说:“嗯,出门前浸了十分钟,这样拎过来还是凉的。”
欧阳俊华竖了一下大拇指,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莉莉仰起下巴,嘴角弯着,说:“那当然。”
欧阳俊华倒了第二杯啤酒,递给秦梦瑶。
秦梦瑶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从话梅盒子里取了一颗含在嘴里。
欧阳俊华问:“太苦了?”
秦梦瑶含着话梅说话有点含糊,说:“有点。话梅好,酸酸甜甜。”
欧阳俊华把那杯端回来自己喝了,没再给秦梦瑶倒。
雨丝忽然密了一阵。
欧阳俊华把伞往秦梦瑶那边挪了挪,伞面几乎碰到她的肩膀。
秦梦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脚步声从藤萝架那头传过来。
很轻,节奏匀称,不紧不慢。
姜玉凤走进八仙亭的时候,细雨刚好又稀了一阵。
浅灰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肘弯。
齐耳短发被雨丝打湿了几缕,别在耳后。
左手拎着一个灰色的帆布笔袋,右手端着一只搪瓷杯。
杯口用一张纸巾盖着。
帆布笔袋比平时鼓了一些,袋口露出几角牛皮纸。
莉莉叫了一声:“玉凤姐。”
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中间的位置。
姜玉凤点了点头,在莉莉和秦梦瑶之间坐下来。
她把搪瓷杯搁在石桌上,揭开纸巾。
杯里是白开水,没有茶叶。
她把帆布笔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
姜玉凤扫了一圈,目光在张晓辉的保温杯上停了一拍,说:“胖子,你那保温杯里灌的是凉白开吧?你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只喝凉白开,你妈说你喝别的拉肚子。”
张晓辉嘿了一声,没接话。
姜玉凤看了一眼油纸包,说:“若曦,绿豆糕是你妈做的?放薄荷水了。”
王若曦点了点头,说:“嗯。”
姜玉凤问:“梦瑶,你那话梅盒子上的图案都磨没了,吃了多久了?”
秦梦瑶抿着嘴笑了一下,说:“快一个学期了,吃完了再买一盒,盒子一直没换。”
姜玉凤说:“你倒是长情。”
她说完,目光落在欧阳俊华身上,问:“欧阳,金星啤酒。你爸从郑州给你带的?”
欧阳俊华应道:“嗯,上个月去郑州出差,搬了一箱回来。”
姜玉凤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说:“你爸那人,出差就爱带啤酒。”
张晓辉插了一句:“玉凤,你什么都知道。”
姜玉凤把搪瓷杯搁回桌上,说:“我在一中,你们在四中。但咱们八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们谁什么脾气,谁家里什么习惯,我不用知道,我猜。”
张晓辉嘿嘿笑了一声,说:“那你猜猜我现在想什么。”
姜玉凤看了他一眼,说:“你想的是‘玉凤又要开始训人了’。”
张晓辉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姜玉凤把目光移到莉莉身上,问:“莉莉,你那北冰洋是从小卖部冰柜里拿的?”
莉莉说:“嗯,出门前用凉水浸过,拎了一路过来的。”
姜玉凤看了一眼布袋里垫着的旧毛巾,问:“你那毛巾浸过凉水再裹着瓶子,你妈教的?”
莉莉仰起下巴,说:“我自己琢磨的。”
姜玉凤嘴角弯了一道极短的弧。
她最后把目光落在晓晓脸上,问:“晓晓,西瓜是你切的?你切西瓜的手艺比你妈好。你妈切的西瓜块大块小,还带皮。”
晓晓笑了一下,没说话。
姜玉凤把目光转向我,问:“老陈,你今天骑车载晓晓来的?你车后座那个坐垫是你自己缝的。”
我搓了一下后脖子。
姜玉凤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说:“去年秋天我在图书馆门口看见他车后座上多了一个棉垫子,缝线歪歪扭扭的。老陈的手工活不行。”
晓晓在旁边说了一句:“我缝的,不是他缝的。”
晓晓嘴角弯着。
姜玉凤看了晓晓一眼,嘴角那道弧极短地弯了一下。
姜玉凤把搪瓷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说:“行了,寒暄完了。今天不说成绩,不谈名次,也不聊目标院校。还有一天,高三补课就开始了。今天只聊一件事——高三怎么过。”
雨丝落在荷塘上,沙沙的。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姜玉凤把帆布笔袋的拉链拉开,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搁在桌面上。
几角牛皮纸包着,每一个都折得方方正正,大小不一,但折法一模一样。
姜玉凤说:“先说好,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我说完一个人,给一个人。你们别抢。”
张晓辉嘿嘿笑了一声,说:“玉凤,你这跟发奖状似的。”
姜玉凤看了他一眼,说:“比奖状实在。”
她的目光先落在张晓辉脸上。
姜玉凤说:“胖子。你打小就这样,考试前先翻一遍书,觉得‘差不多了’,就跑去玩。小学竞赛你提前交卷,最后一道大题漏了个‘0’,本来能拿满分的题,硬生生扣掉了一半分。前年化学竞赛,你又提前交卷,这回没漏‘0’,漏了单位,又是一道大题白白丢了分。”
张晓辉的耳朵红了一下,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姜玉凤说:“你聪明,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聪明。但你的聪明在高三会变成你最大的敌人。你太容易觉得‘差不多就行了’。物理题少写一个负号,化学方程式少配一个系数,你都跟自己说‘差不多了,意思到了就行’。但理科没有‘差不多’。差一个符号,就是零分。”
她拿起一个牛皮纸包推过去,说:“把‘差不多’三个字从你的字典里抠掉。每做一道题,问自己一句——‘我有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条件?’”
张晓辉接过纸包拆开,是一块橡皮,浅灰色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又翻过去盖住了。
王若曦偏过头看他,问:“上面写的什么?”
张晓辉把橡皮塞进口袋里,耳根还红着,说:“没什么。”
王若曦嘴角弯了一下,说:“我看见了。‘仔细’。”
张晓辉没接话,抓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
姜玉凤把目光从张晓辉脸上移开,落到王若曦身上。
姜玉凤说:“若曦。你冷静,你理性,你做事有计划。但你太习惯一个人扛了。理科的题,一个人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你耗掉的那两个小时,别人一道题已经讲完了,下一道也做完了。”
王若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姜玉凤拿起第二个纸包推过去,说:“该问就问。你不是一个人。”
王若曦接过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深绿色封面,旁边别着一支短铅笔。
第一页上写着:“每天只问一道题。问完了再自己往下做。”
她看了两遍,合上本子,点了点头,说:“听见了。”
王若曦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姜玉凤拿起第三个纸包,说:“莉莉。你唱歌的路和高考的路是两条。唱歌这条路要的是你的特色,不是你的分数。你每天早上练声的习惯不要断。哪怕只练十分钟,也要练。别把特色跑丢了。”
莉莉接过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五线谱纸。
谱面上用铅笔写着一段极短的旋律,只有四个小节。
旁边注着:“晨练用。每天一遍。”
姜玉凤说:“没事的时候哼一遍。就当练声。”
莉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把谱子折好夹进布袋最里层。
姜玉凤拿起第四个纸包,说:“梦瑶。你心思细,你重感情。但你的细在高三会变成内耗。你太容易想太多。别人一句话,你要想三天。别人一个眼神,你要想一个星期。从今天起,每天只做一件事——把今天该做的做完。你和欧阳的事,你们两个自己处理好。但有一条——别让‘想他’占掉你做题的时间。”
秦梦瑶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她接过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小叠裁好的白纸。
最上面一张写着一行字:“一天一张。写完了就收。不要多写。”
姜玉凤说:“每天只写一页。想写第二页的时候,就去做一道数学题。做完题再写。”
秦梦瑶把信纸收好,点了点头。
欧阳俊华在桌下伸出手,在秦梦瑶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姜玉凤拿起第五个纸包,说:“欧阳。你在郑州一个人扛了两年。你已经证明了自己。高三这一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稳住。稳住,把每一天走完,最后自然有结果。”
欧阳俊华接过纸包拆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硬皮笔记本,深蓝色封面。
扉页上贴着一张剪下来的报纸小方块,是《参考消息》上关于高校扩招的报道。
姜玉凤说:“看到了就收着。高三有时候会慌。慌了就翻一页。”
欧阳俊华把本子合上,揣进口袋里,朝姜玉凤点了一下头。
姜玉凤拿起第六个纸包,说:“晓晓。你太稳了。从高一到现在,你的成绩没有掉出过前三。你什么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什么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但高三一定有安排不了的事。你妈在郑州,你爸在钻井公司,你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事,你安排不了。那时候你要学会一件事——允许自己慌。慌了再稳,比一直稳更稳。”
晓晓的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光在闪,但没有落下来。
她接过纸包拆开,里面是一枚铜制书签,细长一条,顶端弯成一个小小的钩。
上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允许自己慌,但别慌太久。”
晓晓的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了姜玉凤一眼,最后只点了一下头,说:“记住了。”
姜玉凤最后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姜玉凤说:“御弟哥哥。”
石桌旁边安静了一拍。
张晓辉刚要往嘴里送花生米的手停在半空。
花生米从指缝间掉到桌面上,弹了一下。
张晓辉张着嘴看着姜玉凤,又看看我,又看看姜玉凤。
欧阳俊华刚端起搪瓷杯喝啤酒,杯口停在嘴边。
啤酒沫沾在上嘴唇上,他没顾上擦,先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慢慢往上翘。
张晓辉把停在半空的手收回来,问:“等会儿。玉凤,你叫老陈什么?”
姜玉凤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水,面不改色,说:“御弟哥哥。”
张晓辉的嘴角咧开了,眼珠子在我和姜玉凤之间转了两个来回。
他转头看了一眼欧阳俊华,欧阳俊华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拍。
张晓辉把身体转回来对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问:“不是,老陈,你什么时候成御弟哥哥了?唐僧啊?你是唐僧?”
我说:“你闭嘴。”
张晓辉说:“我闭不了。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玉凤叫别人外号。”
他又转向欧阳俊华,问:“欧阳,你听见了?”
欧阳俊华把那口啤酒咽下去,嘴角还翘着,说:“听见了。羽哥,你这名号比我的响亮多了。”
张晓辉学着姜玉凤的语气叫了一声:“御弟哥哥。”
尾音还故意往上挑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了,说:“不行,我叫不出来。玉凤叫出来怎么那么好听,我叫出来跟念经似的。”
王若曦敲了一下张晓辉的胳膊,说:“你俩有完没完。”
张晓辉说:“没完。老陈,你得交代清楚,这个‘御弟哥哥’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欧阳俊华在旁边帮腔,说:“我也不知道。我在郑州两年,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莉莉在旁边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道很短的弧。
姜玉凤把搪瓷杯搁回桌面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声音不大,说:“行了。说正事。”
张晓辉嘴巴动了动,被王若曦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终于闭上了嘴。
但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
欧阳俊华端着搪瓷杯又喝了一口啤酒,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两下。
姜玉凤看着我,说:“老陈。你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你总觉得时间不够,总觉得别人比你快。别人背了二十个单词,你就要背三十个。别人做了五道题,你就要做十道。你这种劲头,高一高二管用,高三不管用。高三这一年,你把眼睛从别人身上收回来,只盯自己的课本。你不需要追上任何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我和晓晓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姜玉凤说:“你有晓晓在旁边。你有你自己的节奏。暑假我给你那本《高等数学》,扉页上写了一句话——‘路是自己走的。但有人走过的那段,可以借来用。’你记住这句话就行。高三,接着踩。”
她拿起最后一个纸包推过来。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表格,横轴是六科,纵轴是月份。
每一个交叉点上都画着一个极小的圈。
表格最下面写着:“每月画一个钩。画满六科,就赢了。”
姜玉凤说:“这是我高三第一轮复习用的表。你照着画。”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两秒,折好放进口袋里,说:“记住了。”
姜玉凤把搪瓷杯端起来,杯里还剩最后一口水。
她举在手里,环视了一圈石桌旁边的人,说:“我以水代酒,敬你们每一个人。高三就是把每一天走完。走好每一天,最后自然有结果。”
她仰头把最后一口水喝尽,杯底朝下,搁在石桌正中间。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雨丝落在荷塘上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张晓辉第一个举起北冰洋瓶子,说:“敬玉凤姐。”
瓶子举在手里,瓶身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
姜玉凤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道极短的弧,端起搪瓷杯和他碰了一下。
搪瓷碰玻璃,声音钝钝的。
王若曦也端起了瓶子,说:“敬玉凤姐。”
秦梦瑶和欧阳俊华几乎同时开口,说:“敬玉凤姐。”
莉莉的瓶子和晓晓的瓶子碰了一下。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的瓶子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瓶子,和她的碰了一下。
我说:“敬玉凤姐。”
姜玉凤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把帆布笔袋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目光从张晓辉开始,一个一个扫过去——王若曦、莉莉、秦梦瑶、欧阳俊华、晓晓、我,最后回到张晓辉脸上。
姜玉凤说:“高三有一个人会提前走。”
她说得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亭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姜玉凤接着说:“不是转学,不是退学。是提前走。”
张晓辉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是发小,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不敢问。
王若曦的睫毛颤了一下。
莉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秦梦瑶和欧阳俊华互相看了一眼。
晓晓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姜玉凤说:“至于是谁,我不说。但我提前告诉你们——别到时候哭。”
姜玉凤站起来,把帆布笔袋挎在肩上,搪瓷杯端在手里。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八仙亭的东侧入口处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
细雨落在她的短发上,凝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水珠。
姜玉凤说:“高三,谁都不许掉队。”
她说完转过身,脚步很轻地穿过藤萝架的过道,走进细雨里。
七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张晓辉第一个追上去,走到姜玉凤左边,也不说话,就是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
王若曦跟上去,走在张晓辉旁边。
莉莉挽住姜玉凤的右胳膊。
欧阳俊华把啤酒瓶拎在手里,和秦梦瑶并肩走在后面。
我撑开伞,和晓晓并排走在最后面。
八个人,四对,簇拥着姜玉凤,沿着荷塘北侧那条石板路往公园出口走。
张晓辉的伞歪着,王若曦伸手帮他扶正。
莉莉挽着姜玉凤,手指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欧阳俊华把那瓶没喝完的啤酒拎在手里晃了晃。
秦梦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瓶啤酒拿过来,自己仰头抿了一小口,然后递回去。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荷塘染成一片暖金。
张晓辉和王若曦在公园门口往东走,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
欧阳俊华和秦梦瑶往西走,欧阳俊华把啤酒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朝我们点了下头。
公园门口就剩下我、晓晓、莉莉和姜玉凤。
莉莉松开姜玉凤的胳膊,说:“那我送玉凤姐回去。她家跟我家一个方向。”
姜玉凤说:“不用送。”
莉莉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挎,走到姜玉凤旁边,歪着头看她,说:“顺路。走不走?”
姜玉凤看了莉莉一眼,嘴角那道弧极短地弯了一下,往巷子口的方向走了。
莉莉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朝我和晓晓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追上姜玉凤。
两人并排走进了巷子,背影在夕光里亮了一下,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我和晓晓站在原地。
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糖,剥开糖纸,递到我嘴边。
晓晓偏过头看我,问:“怕不怕?”
我说:“有点。”
晓晓说:“怕的时候就想,我也在怕。”
她说得声音放轻了一点。
我把糖含进嘴里。
酸味先冲上来,然后是甜。
晓晓看着我把糖含进去,嘴角那道弧往上弯了一截。
然后她转过身,往巷子口的方向走。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夕光从我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一左一右,并排往前伸。
伸到前方的某个点,两个影子在地面上悄悄连在了一起。
【余味金句】
姜玉凤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牛皮纸包。
橡皮、本子、五线谱、信纸、剪报、书签、表格。
七个人,七样东西,七句话。
她说高三就是把每一天走完,走好每一天,最后自然有结果。
她说高三有一个人会提前走,是谁她不说,但别到时候哭。
八个人走出八仙亭,四对,簇拥着姜玉凤。
晓晓把一颗话梅糖递到我嘴边,说怕的时候就想,我也在怕。
话梅糖酸酸甜甜,含在嘴里,像整个高三的味道。
【追更钩子·悬念钩子】
八个人走出八仙亭的时候,姜玉凤走在最前面。
走到亭子东侧入口处,她停了一步,侧过半个身子回头看了一眼石桌。
那六只空北冰洋瓶子、三只空啤酒瓶并排立着,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透。
搪瓷杯搁在瓶子旁边,杯口朝上,杯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走之前,在那只搪瓷杯里留下了一样东西。
杯底沉着半颗没化完的方糖。
糖块边缘被水泡得发白,中间那一小块还硬着,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
她什么时候放的,没人看见。
但那半颗糖沉在杯底,像一枚被按进水里的图钉,拔出来的时候,孔还在。
张晓辉走在左边,伞斜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是发小。
他大概猜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个“提前走的人”,是她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