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8月30日 星期日 农历七月初九 天气:阴,有雨 晚上
今天下午补课结束,我回家扒了两口饭,就坐在书桌前。外面天阴透了,铅灰色的云堆满了半个天,闷雷在远处滚个不停。
七点多的时候,雨终于下来了。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敲玻璃。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压缩纸,把今天罗杰老师讲的错题又过了一遍。粗心的罚抄十遍,盲区的翻课本找知识点。
抄到第五遍的时候,笔尖停了。脑子里忽然闪过文(2)班那个男生的背影——一上午没抬头。还有那张“去年今日,我差3分”。
差3分。3分是什么概念?一道选择题,或者一道大题的一个步骤。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雨下得很大,藤萝架被雨帘遮成一片模糊的绿色。豆荚壳在风里晃,哗啦哗啦响,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远处,油田的井架灯在雨幕里只剩下几团昏黄的光。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我用手指划了一道,水珠顺着划痕往下淌,像一道细细的河。
那道河把窗外的藤萝架切成两半,一半是模糊的绿,一半是模糊的灰。
电话响了。我跑过去接起来。
“羽哥哥。”话筒里传来晓晓的声音,很轻,像被雨声压住了,“你在干嘛?”
“抄错题。”我握着话筒说。
“我也在抄。”晓晓轻声说,“抄到第五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晓晓的声音又传过来:“羽哥哥,你说,高三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想。
“孙老师说,高三不是苦,是挤。”我对着话筒说。
“不对。”晓晓的声音很轻,“挤只是表面。”
“那是什么?”我追问。
“是战争。”晓晓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高三不是考试,是战争。复读生是老兵,我们是新兵。老兵比我们多打了一年仗,但新兵有一样东西老兵不一定有。”
“什么?”我问。
“不怕死。”晓晓说,“老兵怕再输一次,新兵不怕。新兵输了,明年还能再来。老兵输了,就真的没退路了。”
我攥着话筒,手指有点紧。话筒上有一圈汗印,湿湿的。
“晓晓。”我轻声叫她。
“嗯?”晓晓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你不是新兵。”我说,“你应届第二。”
“第二也是新兵。”晓晓轻声说,“第一才是老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晓晓轻轻笑了:“开玩笑的。你也是新兵。”
“嗯。”我应道,“新兵。”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又轻了一些,“你说,明年七月,我们俩会在哪儿?”
“在郑州。”我语气笃定地说,“郑大。”
“你怎么知道?”晓晓问。
“因为十张压缩纸。”我说,“八根钉子。”
晓晓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挂了,继续抄错题。”
“嗯。”我说,“继续。”
电话断了。我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英雄616。窗外,雨还在下,藤萝叶在雨里翻来覆去,干豆荚壳哗啦哗啦地响,混在雨声里,像有人在翻一本巨大的书。
我低下头,继续抄错题。抄到第十遍的时候,手指上沾了墨水,蓝蓝的,像一小块淤青。
高三不是考试,是战争。新兵不怕输。可不怕输,不代表不想赢。
我想赢。我想和晓晓一起赢。我想让孙平老师少掉一把头发。我想让文(2)班那张“差3分”的纸,明年变成“多3分”。
窗外的雨声慢慢小了。藤萝叶上挂满了水珠,偶尔有一颗落下来,砸在石桌上,啪嗒一声。我闭上眼,三秒。睁开眼,继续写。
写完了最后一道错题的第十遍罚抄,我把笔帽套上,把草稿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我在正中间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李建军。第二行:王秀英。第三行:张桂兰。三个复读生的名字。
我在三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陈莫羽、慕容晓晓。
写完了,我把草稿纸折好,夹进数学压缩纸最里面。窗外,雨停了。藤萝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啪嗒,啪嗒,啪嗒。像秒针。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小鼓。鼓声不大,但每一下都敲在心口上。
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湿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那股味道进来。
远处,井架上的灯在雨后的夜色里格外亮,一排一排,像一串珠子。风一吹,藤萝叶上的水珠簌簌往下落,砸在石桌上,啪嗒,啪嗒。
我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然后我把笔帽套上,把台灯关了。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井架灯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亮线。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亮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高三不是考试,是战争。
【钩子】姜玉凤说,有一个人会提前走。谁?玉凤姐在电话里说的,到底是谁?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8月31日星期一下午。姜玉凤说,有一个人会提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