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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羽晓梦藤萝 > 第664章 标准分像怪物趴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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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标准分像怪物趴在窗外

1999年1月17日 星期日 农历十二月初一 天气:晴,夜里有风 深夜

院门外的老槐树在路灯底下晃,藤萝架上枯枝横斜,豆荚壳哗啦哗啦响,干干的,脆脆的。

我是被梦吓醒的。

梦里,我坐在一个巨大的教室里。教室比四中的礼堂还大,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桌椅一排一排往远处延伸,像没有尽头。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桌上摊着一张卷子,但卷子上的题全是数字。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我拿起笔,想算。但数字一直在变。

我算出一个答案,填上去。数字又变了。我再算,再填。数字又变了。

我抬起头,想看看黑板。黑板上写着一个数字:664。但那个数字也在变。一会儿变成664,一会儿变成537,一会儿变成900,一会儿又变成0。

我低头看卷子。卷子上的数字停了。变成了一行字:“标准分折合中。请等待。”我等着。等了好久。数字还是没出来。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呼——吸。但呼吸声里夹着一种沙沙的杂音。像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的那种声音。

我又看黑板。黑板上那个数字变成了一个怪物。长着很多只脚,每只脚上踩着一个数字。它从黑板里爬出来,爬到窗户上,趴在窗外,盯着我。它的眼睛是两个巨大的零,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

我全身都僵住了。手指头攥着笔,攥得发白。腿像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不出声。我想低头不看它,但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然后我醒了。

睁开眼,眼前一片黑。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藤萝枯枝在路灯底下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一声接一声。

我翻了个身,手背搭在额头上。掌心里全是汗,凉的,湿的。指尖有点发白。虎口那儿有一道英雄616压出来的红印子。

我坐起来,喉咙干得发疼。摸黑够到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嗓子里的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胸口也闷。

标准分。664。537。900。0。那些数字还在脑子里转。

我摸黑翻开数学压缩纸,在页边空白处写了“标准分”三个字。然后又写了一遍。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墨点。

我把那个墨点圈起来,在旁边写了“粗心”。

然后我翻到数学压缩纸的背面,把昨天做的一道导数题又看了一遍。那道题的最后一问,我用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姜玉凤在电话里说过,中值定理的关键是“存在一个点”。点存在,你就赢了。点不存在,你就输了。

标准分也是这样。存在一个位置,我在全省的位置。那个位置存在,我看不见。

我试着把标准分公式默了一遍。Z等于原始分减平均分再除以标准差。我写了一个“Z”,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不圆,像被压扁的橡皮筋。我看着那个圈,心里忽然想,如果我是那个Z,我现在被拉到了哪里?

去年省重点线537,郑大最低投档537。今年标准分664。664减537等于127。127分。我在心里算了算,不知道自己离这个数还有多远。

我放下笔,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标准分。664。537。900。0。

隔壁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墙传过来。父亲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然后我听见父亲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到客厅。父亲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杯子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父亲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拉开抽屉,翻了一阵,又把抽屉推回去。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父亲的脚步声走到我房门口,停了一下。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光,暗了一下,又亮了。父亲没敲门,脚步声远了。

我攥着被角,鼻子有点酸。

父亲这些天瘦了不少。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要算账。计算器按键声从客厅传过来,嘀嘀嘀,一下一下,像雨点砸在铁皮上。

我想起出院那天,父亲在阳台打电话借钱。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从门缝里挤进来。老张,老刘,老赵。一个接一个。父亲从来没求过人。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我在心里数父亲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数到客厅那头,没了。

我闭上眼,三秒。睁开眼,眼前还是黑。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张高二的合影还在。我没看。

窗外的风慢慢小了。藤萝枯枝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最后一下,停住了。

半梦半醒之间,我又回到那个教室。但这次,教室里多了一个人。晓晓坐在我旁边,正低头做题。晓晓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

我想跟晓晓说话,嗓子还是发不出声。晓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晓晓低下头,继续做题。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不慌了。

然后晓晓停笔,从桌洞里掏出一颗豆子。晓晓摊开手掌,那颗豆子圆溜溜的,深褐色。晓晓把豆子放在我们中间的桌面上。豆子滚了一下,停在中间。

晓晓说了一句话。我听不见声音,但看懂了口型。

“一起种。”

我伸出手,想去拿那颗豆子。手指刚碰到豆子的时候,梦散了。

我睁开眼。窗外还黑着。座钟的秒针还在走。咔嗒,咔嗒,咔嗒。我的手还伸在被子外面。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指尖上有一点温热的触感,像刚刚碰过什么东西。

我把手收回被子里。手心里攥着那颗豆荚种子。圆溜溜的,硬邦邦的。

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我从书包夹层里翻出那枚铜鸟书签,放在掌心。铜的边缘硌着掌心,凉凉的。翻到背面,“等你回来”四个字,刻得很深。我摸了摸,又把它放回夹层。

我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晓晓写的那封信。“我陪你一起等。”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我把信拿在手里,没有拆。看了几秒,又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我翻开英语单词卡。“abandon。”我念了一遍。“ability。”第二遍。“abroad。”第三遍。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一个勾,两个勾,三个勾。

窗外的天还黑着。但离天亮不远了。

我靠在床头,翻开政治压缩纸,把认识论那章又过了一遍。“等回来”和“会回来”并排躺着。浅灰和纯蓝,一淡一浓。我用手指在“会回来”三个字上摸了一下。蓝墨水已经干透了,但纸面还留着一丝凉意。

我又想起姜玉凤那句话。别跟复读生比。你只跟自己比。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多画一个勾,就是赢。

我在认识论那张背面,在“等回来”和“会回来”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只跟自己比”。

然后我躺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手心里那颗豆子还在,硬邦邦的,像一颗小小的锚。锚住了我,没让我飘走。

我又从书包夹层里翻出姜玉凤那张手绘表格的复印件。从8月1日到明年7月6日,五科,每一天都有任务。我用手指在表格上划过去,一天一天,一格一格。

8月1日,勾了。8月2日,勾了。8月3日,勾了。每一格都画了勾。玉凤姐的勾是蓝色圆珠笔画的,勾尾带一点挑。

我的表格上,有些格子画了勾,有些还空着。空着的格子像一只只眼睛,盯着我。

我在1月17日那一格旁边写了“标准分”三个字。写完了,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我把表格折好,放回书包夹层。

我闭上眼,三秒。睁开眼,窗外的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座钟的秒针还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高三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下过。每一天都像在爬坡。坡越来越陡。但回头看看,已经爬了很远。

【钩子】明天,1月18日,一模第一天。晓晓在考场里写第一题的时候,我在家翻开同一张卷子。作文题是《我在这三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会写什么?晓晓又会写什么?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1月18日星期一清晨。铜鸟书签挂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