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20日 星期三 农历十二月初四 天气：晴，干冷 上午
早上六点，电话响了。我跑过去接起来。话筒冰凉，贴在耳朵上，激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羽哥哥。”话筒里传来晓晓的声音，“我今天进考场之前，考你几个单词。”
我应道：“好。”
我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拿起单词卡。单词卡被我翻得边角起毛，橡皮筋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晓晓念道：“abandon。”
我一口气答：“a-b-a-n-d-o-n。放弃、遗弃。搭配：abandon oneself to。易混：abundant。”
晓晓又念了一个：“ability。”
我答：“a-b-i-l-i-t-y。能力。搭配：to the best of ones ability。易混：able。”
晓晓念了第三个：“absolute。”
我答：“a-b-s-o-l-u-t-e。绝对的。搭配：absolute truth。易混：absolve。”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晓晓说：“你全对。”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也考你一个。whatever。”
我答：“w-h-a-t-e-v-e-r。无论什么。搭配：whatever happens。”
晓晓说：“你少了一个e。”
我低头看单词卡，果然少了一个e。我笑了一下，说：“行，我错。”
晓晓在电话那头也笑了，很轻，像风吹过藤萝叶。她说：“行了，全对。我进考场了。你自测。”
我应道：“嗯。”
晓晓说：“英语，9点。听力。你别忘了闭眼三秒。”
我答：“记住了。”
晓晓说：“挂了。”
话筒里传来“咔嗒”一声。我把话筒放回去，回到书桌前。铜鸟书签挂在窗前，风一吹，铜鸟撞在铜巢上，叮叮响。座钟搁在桌角，秒针走起来咔嗒咔嗒。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藤萝枯枝在晨光里变成一道道灰褐色的线条。豆荚壳挂在枝上，被晨光照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种子的轮廓。
我翻开英语压缩纸，把昨天标出来的易错点又过了一遍。完形填空固定搭配，我专门用一张纸抄了。抄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指上沾了墨水。蓝蓝的，像一小块淤青。我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
九点整，英语卷子摊开。母亲把“考试中”的纸条重新贴好，轻轻带上门。纸条上的墨迹在门框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录音机。磁带转了两圈，发出沙沙的底噪。然后男声开始念。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
听力做完，做单选、完形、阅读、改错、作文。听力有一道题，录音里那个男声念得很快。我竖起耳朵，一个词一个词地抓。“where does the conversation most probably take place？”选项A，图书馆。选项b，书店。选项c，教室。我选了A。图书馆。选完了，笔尖在选项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
做完听力，做单选。词汇第二遍的效果出来了。完形填空里那些固定搭配，我一看就能填。阅读理解里的生词，有一半是单词卡上画了勾的。另一半靠上下文猜。
有一篇阅读讲的是“种子如何过冬”。讲种子在冬天休眠，等到春天才发芽。我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那句写的是：“the seed waits. It does not die.”种子在等。它没有死。
我在旁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藤萝。”写完了，又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改错题是常规考点，时态、语态、非谓语、定语从句。作文写的是“我最难忘的一件小事”。我写了暑假补课第一天，晓晓递给我一瓶北冰洋。瓶壁上结着白霜，手指一碰，凉气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晓晓的手指碰到瓶盖的时候，指腹在瓶盖上停了一拍。晓晓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校服，扎进浅蓝牛仔裤里。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晓晓手背上画了一小块光斑。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座钟的秒针走到十点四十五分。我停了一下笔，看了一眼窗前的铜鸟书签。铜鸟展着翅膀，风一吹，轻轻晃。叮叮。
写完作文，离交卷还有二十多分钟。我检查了一遍答题卡。准考证号涂对了，科目代码涂对了，选择题没有漏涂。然后我把答题卡翻过去扣在桌上。我坐在椅子上，闭上眼。三秒。睁开眼，铜鸟书签在窗前晃。铜鸟撞在铜巢上，叮叮响。
中午，电话响了。我跑过去接起来。
“羽哥哥。”话筒里传来晓晓的声音。她问：“阅读那篇种子的，你选了什么？”
我答：“A。种子在等，没有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晓晓说：“我也A。这题我蒙的。”
我低声说：“我也是。”
晓晓问：“你改错题呢？最后一个。”
我答：“定语从句。which改成that。”
晓晓说：“我也改的这个。”
晓晓又叫了一声：“羽哥哥。”
我应道：“嗯。”
晓晓说：“一模考完了。”
我答：“考完了。”
晓晓说：“等出分。”
我答：“嗯。等出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然后晓晓说：“你别慌。”
我答：“我不慌。”
晓晓说：“你骗人。你手抖不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抖，微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虎口那儿有一道英雄616压出来的红印子。我如实答：“有一点。”
晓晓的声音低下来：“标准分的事，你别想太多。你自测做完了，对答案。对完了再说。”
我应道：“嗯。”
晓晓说：“挂了。你休息。”
我叫住她：“等等。”
晓晓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嗯？”
我低声说：“你别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晓晓说：“嗯。”
我应道：“嗯。”
话筒里传来“咔嗒”一声。我把话筒放回去，回到书桌前。铜鸟书签在风里晃。藤萝枯枝在窗外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
我又翻开英语压缩纸，把阅读那篇种子的文章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the seed waits. It does not die.”我把那句抄在草稿纸角上。然后画了一个勾。
窗外，天色还亮着。远处，井架上的灯在日光里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我把英语卷子收好，放在桌角。
明天，算标准分。
【钩子】标准分折合规则让我崩溃。没有排名，没有标准分，我的位置在哪儿？晓晓说，别跟全市比，跟你自己比。你今天的勾比昨天多一个，就是赢。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1月21日星期四上午。标准分折合规则让我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