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22日 星期五 农历十二月初六 天气:晴,干冷 上午
上午九点多,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叮”的一声。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院子,我看见晓晓推着那辆红色小飞鸽停在院门外。晓晓穿着米白色棉袄,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车筐里放着花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白纸的边角。
晓晓把车停好,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纸条,走到院门前。然后晓晓蹲下来,把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纸条像雪片一样,从门缝里滑进来,落在地上。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也跟着滑进来。三张纸条叠在一起,落在门后地板上。
我蹲在门后,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隔着门板,晓晓的声音一字一字传进来,像一颗一颗小石子,从门缝底下滚进来。
晓晓在门外说:“羽哥哥。”
我应了一声:“在呢。”
晓晓说:“孙平老师让我带话。”
我问:“什么话?”
晓晓在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晓晓说:“他说你桌子谁也没动。王强想挪,被他骂回去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没说话。纸条上的字是晓晓写的,清秀整齐。第一张写着“孙平老师的话”。第二张是数学错题的批注。第三张是语文作文的评语。
晓晓又说:“他还说,你先吃药,别算标准分。原话我学不像,反正就这意思。”
我蹲在门后,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隔着门板,晓晓的声音一字一字传进来。
我叫她:“晓晓。”
晓晓应道:“嗯。”
我问:“孙平老师原话是怎么说的?”
晓晓在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晓晓说:“他说,位置留着。谁也别动。让你先吃药,回来再说。”
我攥着纸条的手紧了一下。纸条被我攥出了几道褶。
晓晓又说:“他还说了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晓晓的声音低下来:“他说,你赢了一半。”
我问:“什么一半?”
晓晓说:“我也不知道。他就那么说的。原话我学不像。”
我蹲在门后,鼻子有点酸。嗓子里的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痒,不疼。胸口闷闷的。
晓晓说:“王强想挪过去,被孙平老师骂回去了。孙平老师说,谁都不准动那个位置。”
我蹲在门后,眼前忽然浮现出教室里的样子。第三排靠里的位置,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晓晓坐在旁边,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响。王强从后排探过头来,红色运动背心的领口歪到一边,嘴里叼着笔帽。
我又叫她:“晓晓。”
晓晓应道:“嗯。”
我说:“你替我跟孙平老师说,我记住了。”
晓晓应道:“好。”
我又说:“还有。”
晓晓问:“什么?”
我说:“你跟孙平老师说,我桌角有座钟。秒针咔嗒咔嗒响。我每天按高考时间做卷子。”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晓晓说:“好。我告诉他。”
我又叫了一声:“晓晓。”
晓晓问:“又怎么了?”
我低声问:“你手冷吗?”
门外传来晓晓的一声笑,很轻。晓晓答:“冷啊。可你这门缝也太窄了,暖水袋都塞不进去。我手套都戴了两层,还是冻得慌。”
我笑了一声,嗓子哑哑的,笑出来像砂纸磨过木头。晓晓也笑了。
晓晓的声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羽哥哥。”
我应道:“在。”
晓晓说:“孙平老师还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晓晓说:“他说,你那个座位旁边,我给你留了笔记。每天抄两份,一份放在你桌洞里,一份自己留着。王强负责送。”
晓晓顿了一下,又说:“孙平老师还说,谁都不准动那个位置。”
我蹲在门后,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是晓晓写的,清秀整齐。最后一行写着:“孙平老师说,你赢了一半。”
我叫她:“晓晓。”
晓晓应道:“嗯。”
我说:“你回去吧。天冷。”
晓晓应道:“好。那我走了。”
门外传来自行车撑脚踢起来的声音。金属碰金属,脆生生地一响。然后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碎冰,嘎吱嘎吱,越来越远。自行车铃又“叮”了一声,消失在巷子口。
我坐在门后地板上,把三张纸条摊开,一张一张看。第一张是孙平老师的话,晓晓用圆珠笔一字一句记下来的。第二张是数学错题的批注,步骤对,结果错。孙平老师在旁边写了“可惜”。第三张是语文作文的评语。孙平老师写了“有真情实感,但结尾收得急,可以再改”。
我从笔盒夹层里掏出英雄616。我在第三张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剩下那一半,等好了再赢。”写完了,把三张纸条折好,放进笔盒夹层。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铜鸟书签在风里晃。铜鸟撞在铜巢上,叮叮响。座钟搁在桌角,秒针走起来咔嗒咔嗒。
我翻开政治压缩纸。在认识论那张背面,在“等回来”和“会回来”旁边,我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赢了一半”。
窗外,藤萝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远处,井架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坐在椅子上,翻开数学压缩纸,把一模数学的错题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我从求导开始重新推。推了三遍,每一步都写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检查。第三遍推完了,和答案对上了。我在那道题旁边写了两个字:“稳了。”
英语完形那道错题,我把“however”和“whatever”的用法区别又抄了一遍。抄完了,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政治认识论那道大题,我把答案重新默写了一遍。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旁边补了一句:“等待,也是一种实践。”
历史时间轴那道题,我把中国史和世界史的交叉点又画了一遍。1840年,鸦片战争,英国工业革命完成。我把这三者用箭头连起来,箭头上写了“市场”。写完了,又在旁边补了一行:“1840年,一个旧时代的结束,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母亲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角。她没说话,转身出去了。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我又翻开政治压缩纸。在认识论那张背面,在“等回来”和“会回来”旁边,我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只跟自己比”。然后我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画完了,把笔帽套上。
座钟搁在桌角,秒针走起来咔嗒咔嗒。铜鸟书签挂在窗前,风一吹,铜鸟撞在铜巢上,叮叮响。声音很细,像远处有人敲了一下三角铁。
我把三张纸条从笔盒夹层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孙平老师的话,晓晓一字一句记下来的。第一张的最后一行写着:“孙平老师说,你赢了一半。”我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剩下那一半,等好了再赢。”
写完了,把纸条折好,夹进政治压缩纸里。和晓晓的信、铜鸟书签、姜玉凤的表格复印件放在一起。
窗外,天晴着,太阳挂在东边,但没什么温度。藤萝枯枝在风里晃。院门外的巷子里,有个老太太推着板车经过,车上堆着白菜。风把白菜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白白的菜帮子。老太太停下来,把叶子按了按,又继续推着走。老太太的棉鞋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嘎吱嘎吱响。
我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铜鸟书签。铜鸟展着翅膀,翅膀尖上的纹路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我伸出手,在书签背面摸了摸。“等你回来”四个字,刻得很深。
明天,继续改错题。
【钩子】下章,晓晓会拿来一模空卷。对答案,我到底掉了多少?但标准分依然让我恐惧。我把“我陪你一起等”信压在枕头下,没敢再看。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1月23日星期六上午。晓晓拿来一模空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