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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羽晓梦藤萝 > 第675章 除夕夜,一个人吃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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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除夕夜,一个人吃饺子

1999年2月15日 星期一 农历十二月三十 天气:晴,夜里有风

枯枝在路灯底下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除夕夜

除夕夜。

傍晚吃的那几个饺子,在胃里翻了一会儿。四联药的恶心劲儿过去了,我靠在椅背上,等那股劲儿走远。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

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父亲在客厅里,收音机还开着,换了一个台,在放《我去2000年》。男声从客厅传过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朴树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懒。唱的是“没有人仰望蓝天,繁星密布的夜”。

我坐在书桌前,没有翻开政治压缩纸。今晚不画圈。我只想听收音机里的歌。

收音机里,那首歌还在唱。唱到“当我准备去告别,我心中荒草家园,真理出没的夜”的时候,男声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听着那句,手里的笔停了一拍。

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碗饺子,放在桌上。饺子是刚出锅的,冒着白气。母亲说:“再吃几个。今晚守岁,别饿着。”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烫,但香。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我吃了一个,才转身回厨房。我又夹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四联药的恶心劲儿又上来了。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等那股劲儿过去。过了一会儿,我又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两个。吃完,把碗推到一边。碗里还剩几个饺子,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我盯着那几个饺子看了一会儿。一个人吃饺子。往年除夕,都是一家人围在桌边。父亲会倒一小杯酒,母亲会往我碗里夹菜,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今年,父亲在客厅,母亲在厨房,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一碗饺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铜鸟书签在风里晃。铜鸟撞在铜巢上,叮叮响。声音很细,像远处有人敲了一下三角铁。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叮”的一声。我隔着窗户,看见晓晓推着那辆红色小飞鸽停在院门外。晓晓穿了一件浅灰色棉袄,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车筐里放着花布袋子。

晓晓把车停好,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摞东西,走到院门前。然后晓晓弯腰,把东西放在院门旁边的石墩上。石墩是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冬天的薄霜覆在石面上,白蒙蒙的,像撒了一层细盐。晓晓把东西放在石墩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压在东西上面。薄霜被纸压出一个湿印,形状像一个模糊的圆。

晓晓直起身,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石墩上的东西。然后晓晓没有马上走。晓晓站在院门外,隔着铁栅栏门,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我站在门后,没敢开门。晓晓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闷闷的:“羽哥哥,东西搁石墩上了。政治框架纸我帮你补完整了。人生观那一页,我加了几行字。你看看。”

我站在门后,手指攥着门把手,攥得紧紧的。门把手是铁的,冰凉。我应了一声:“知道了。”

晓晓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晓晓说:“还有,笔记和磁带。磁带是我练琴的时候录的,你听听。”

我攥着门把手,手指有点紧。我低声说:“你回去吧。天冷。”

晓晓应道:“好。那我走了。”

门外传来自行车撑脚踢起来的声音。金属碰金属,脆生生地一响。然后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碎冰,嘎吱嘎吱,越来越远。自行车铃又“叮”了一声,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门后,站了很久。门把手上的凉意从掌心一直渗到胳膊里。然后我推开门,走出院子。冬天的空气冷得扎鼻子。我缩着脖子,走到石墩前。

石墩上放着一摞东西。最上面是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的,字清秀整齐。下面是一摞政治框架纸,厚厚一沓。再下面是一盘磁带,tdK的空白磁带,上面贴着标签,用圆珠笔写着“练琴”两个字。圆珠笔的墨迹洇开了一小圈,像是被水沾过。

我拿起纸条,展开。晓晓写道:“羽哥哥,政治框架纸补完整了。人生观那页我加了几行字。磁带是我练琴时录的。——晓晓”

我把东西抱回屋里,放在书桌上。政治框架纸摊开,人生观那张。晓晓的字,清秀整齐。晓晓把“等回来”后面补了三个字——“会回来”。蓝墨水,纯蓝。和我在认识论背面写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然后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晓晓写的,“我陪你一起等”。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我把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拆开。

信纸折成方块。展开,是晓晓的字。

“羽哥哥:我陪你一起等。不管等多久。等药吃完,等痰转阴,等病灶吸收,等你回到教室。铜鸟与铜巢——你飞多远,巢都在。我在这儿,等你回来。晓晓。”

最后一行字,晓晓写得特别轻。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我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把信纸折好,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鼻子酸了。眼泪落下来,砸在信纸上。一滴,两滴。纸面洇开一小片湿痕。我没有擦。就让它在吧。

我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除夕夜,一个人吃饺子。第二次看信,这一次,我哭了。

我又拿起那盘磁带。tdK的空白磁带,上面贴着标签。我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磁带转了两圈,发出沙沙的底噪。然后,一个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是钢琴的声音。很轻,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往下走,像雨滴落在藤萝叶上。

我听了一会儿,是《心雨》的旋律。晓晓弹的。没有唱,只有钢琴。琴声在房间里回荡,一个音一个音,清清楚楚。弹到中间的时候,有一个音弹错了。晓晓停下来,重新弹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走。弹到最后,琴声慢慢弱下去,像风吹过藤萝架,越来越远。

磁带转到了头,发出“咔嗒”一声。我按下停止键,把磁带翻过来,又听了一遍。钢琴的声音,很稳,很静。弹错的地方还是弹错了,但晓晓重新弹了一遍。我听着那声重新弹的琴音,鼻子又酸了。

我把那页政治框架纸从压缩纸里抽出来。人生观那张。晓晓补了“会回来”。我把那页纸贴在床头。用饭粒按在墙上。饭粒干后留下一点白印,像小小的米粒化石。

铜鸟书签挂在窗前。风一吹,铜鸟撞在铜巢上,叮叮响。客厅里,收音机里的《我去2000年》还在唱。唱到“新的人间化装舞会,早已经开演——好了,再见,我要走了,我去2000年——”,男声慢慢低下去。然后歌声停了。父亲把收音机关了。

我又翻开英语单词卡。念了一遍“abandon”,然后合上卡片,没有再往下念。今天不念了。我把卡片放回桌上,拿起笔,在草稿纸角上写了三个词:“饺子。信。磁带。”写完了,看了一遍。然后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

我把草稿纸角上的三个词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磁带”后面写了第四个词:“alone。”一个人。写完了,我看了一遍,又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然后我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词:“home。”家。

窗外,豆荚壳还在响。哗啦,哗啦。像在数着什么。数着日子,数着药片,数着一个人的除夕夜。

【钩子】信拆了,泪落在纸上。磁带转到头,钢琴声停在弹错又重来的那一拍。寒假只剩最后几天。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2月19日星期五。下学期开学,倒计时138天。第三排靠里的位置,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