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懒得与这势利眼的丫鬟多解释什么,如今这副面容,刚好可以为他避开市井眼光,安心养伤……
祝无恙哂然摇头,语气平和的说道:“行吧,既是夫人要住,小可这就给你家夫人腾地方,绝不耽搁。”
青禾见状,只得压下心头火气,顺着祝无恙的话头应道:“嗯,宝姨和盛大小姐她们早就在山下备好了马车,就等公子下山,回家调养。”
祝无恙微微颔首,吩咐道:“青禾,将我的换洗衣物与相应杂物收拾妥当,我们这便下山。”
主仆二人转身拾阶而下,身后那丫鬟竟寸步不离地跟了上来,青禾走了数步,察觉身后脚步声紧随,猛地回头,狡黠一笑,故意扯着嗓子打趣道:
“你跟着我们作甚?莫不是还等着我解大手?难不成你喜好闻那个味道?”
那丫鬟何曾听过这般粗鄙之语,瞬间涨红了脸,一脸嫌恶地往旁侧躲了躲,狠狠啐了一口:
“呸!你好恶心!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这山间就这一条下山的路,我不过是下去寻我家夫人,谁稀罕跟着你们!”
她越说越气,指着祝无恙与青禾的背影骂道:“主子是登徒子,仆从也这般不着调,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祝无恙无端被青禾这番胡闹殃及,无奈地侧眸瞥了身旁的青禾一眼,后者吐了吐舌头,知晓自己失言,赶忙捂住嘴,乖乖垂首跟上,再不敢多言……
三人沿着青石阶蜿蜒而下,松影斑驳,禅钟悠远,不多时便抵达山脚……
只见山门下的廊檐下,宝姨与盛、崔姐妹俩,以及洪巧燕都在那里静立等候,身旁还停着他的那辆青布帷幔的马车,而张五条与青玉则正坐在车辕上开心的聊着什么……
只是在廊下另一侧,静心师太正与一女子低声交谈……
祝无恙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那女子身上,目光微微一凝,那女子身着一身素色襦裙,面料虽素净却质地精良,裙摆绣着暗纹折枝兰,头上未戴珠翠,只别着一朵洁白的素馨花,鬓角发丝微垂,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哀戚,分明是家中刚遭大丧的守孝之人……
起初祝无恙并未多想,只当是城中前来祈福的官眷,毕竟定县富庶之人不在少数,士绅家眷亦是常来禅院求平安、悼亡人……
可当他迈步走近,女子闻声缓缓转过头时,祝无恙的脚步骤然顿住,眼底平静被瞬间打破,心头猛地一震……
这张脸,他曾经见过!
眼前这位女子,正是沈放鹤的原配夫人!
沈放鹤虽然已经伏法,按律家产查抄,亲眷遣返原籍,沈夫人也本该离了定县,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山间禅院,还一身孝服,显然是在为沈放鹤守丧……
祝无恙的心跳微微加快,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沈放鹤一案,虽已结案正法,可其中仍有几处疑点如鲠在喉,就比方说那辆豪奢的白色马车……
如今沈放鹤已被府台衙门身首异处,死无对证,这世间能知晓其中隐情、摸清沈放鹤底细的,恐怕唯有眼前这位朝夕相伴的原配夫人……
沈夫人自然未曾认出此刻大变样的祝无恙,毕竟与当初那个眉目清朗、威仪凛然的祝县令可以说是判若两人,纵是日日相见的熟人,骤然相见也难辨认,更何况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沈夫人……
她戚戚然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扫了祝无恙一眼,便要移开目光……
按常理,祝无恙大可装作不识,径直登车离去,不必节外生枝。可那些悬而未决的疑点,始终在他心头盘旋不去,若是得不到合理的解答,终归有些遗憾……
于是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文士礼,语气沉稳平和:“见过沈夫人。”
沈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行礼弄得一愣,抬眸细细打量着祝无恙,眉头微蹙,目光在他黝黑的面庞上反复逡巡,终究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疏离:
“恕老身眼拙,实在想不起阁下是谁。莫非是亡夫昔日的旧友?”
她口中的“亡夫”二字,说得平淡,却藏着难以言喻的凄楚,想来这几日的重大变故,早已磨尽了她的情分,只余下守寡的凄凉……
一旁的宝姨见状,急得连连朝祝无恙使眼色,眼底满是担忧……
沈放鹤乃是重犯,其亲眷本就该避之不及,就算祝无恙是本地县令,亦是亲手将沈放鹤当众归案之人,也不应该再私底下有所接触……
更何况如今祝无恙的内伤并未完全痊愈,身份又有些特殊,贸然相认,万一激起什么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青禾也攥紧了公子的衣袖,轻轻扯了扯,示意他快走……
可祝无恙仿若未觉,目光坚定地望着沈夫人,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嗓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夫人误会了,我与尊夫,怕是谈不上什么朋友。”
他顿了顿,在沈夫人错愕的目光中,缓缓报出身份:“在下定县县令,祝无恙。”
话音落下,廊下瞬间陷入死寂……
静心师太手中的佛珠骤然停顿,抬眸望向祝无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宝姨与青禾皆是脸色一变,惊呼欲出,又强行咽回;那方才还嚣张跋扈的丫鬟,此时却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骄横荡然无存,只剩极致的惊恐与慌乱,双腿微微发颤……
而沈夫人,原本戚戚然的面容猛地僵住,那双黯淡的眼眸骤然睁大,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黝黑粗陋的“山野村夫”,嘴唇哆嗦着,半晌发不出一个音节,原本苍白的面色,更是瞬间褪得毫无血色,连头上的素馨花,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震得微微颤动……
祝无恙立在原地,脊背挺直,此刻虽身着布衣,却自有一番为官者的凛然气度,静静等待着沈夫人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