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筹谋已久的隐忍计划,他赌上性命的金营棋局,就这么被一句“等老娘们脱衣服”,彻底搅黄了!
可看着雪地里伸着懒腰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在庆幸不用再待在这冰天雪地的金营的祝无恙,赵构心中竟生不出半分埋怨……
多亏了这位大宋第一智者,果然名不虚传!
这段日子,是祝无恙力排众议说服所有门客谋士,用他的放浪形骸,引领着自己也放下了所有怯懦;
也是他自己光脚不怕穿鞋的底气,让他敢跟着祝无恙一起,在金营横冲直撞,恣意纵横!
他无母妃依仗,无朝臣支持,本就是一无所有的赌徒,自然敢陪祝无恙疯这一场!
队伍南下返程时,雪已经停了……
赵构骑在马上,望着远方的天际,心中五味杂陈……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为一旁的侍女哼着市井小调、自在洒脱的祝无恙,忽然明白,有些勇气,是被逼出来的,也是被人带出来的……
只是那时的他,还未曾料到,不久之后,金国以大宋拒不交割领土为由,再次南下,靖康之难爆发,二帝被俘,大宋覆灭,大宋万里江山,竟鬼使神差地落到了他这个曾经的边缘皇子手中……
曾经无牵无挂、敢赌敢拼的赌徒,一朝登顶,成了坐拥天下的皇帝…
身份变了,责任重了,恐惧却深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豁出性命的赵构,而是大宋的九五之尊,是输不起天下、输不起皇位、更输不起自身性命的赵构……
私心压过了勇气,恐惧盖过了担当……
当年在金营里,跟着祝无恙一起挺直腰杆、傲视金人的年轻皇子,终究在岁月与权力的打磨下,变成了偏安一隅、畏金如虎的宋高宗……
而当初的那个冒牌信王,早已消失在江湖烟云中,只留下金营里一句荒唐的酒后戏言,和一段无人知晓的、改变了大宋命运的荒诞往事……
建炎三年,秋……
靖康之难的烽烟,早已将北地山河烧得满目疮痍……
与金国接壤的定边府,大半疆域在一纸屈辱的和议中被割让给金人,成了胡马嘶鸣、铁蹄纵横之地……
故土难离,却不得不离……
定边府的百姓,上至簪缨世家、富商巨贾,下至耕夫渔樵、贩夫走卒,皆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汇入了那场绵延千里、不见首尾的南迁洪流……
有人散尽家财,只为换一叶南渡的扁舟;有人抛却祖宅田亩,只愿寻一处苟全性命的安身地;就连那些世代为官、守着祖业不肯轻离的士绅官员,也终究抵不住金戈铁马的逼近,忍痛割舍了半生积攒的家业,随着人流仓皇南下……
万千流民、仕宦、商贾,最终都涌向了那座刚刚被定为行在的城池,新东京——临安——
昔日的江南富庶之地,一朝成了大宋半壁江山的中枢,也成了所有南渡之人的归宿……
城池内外,人满为患,原本宽敞的御街、坊巷,如今被挤得水泄不通……
青石板路上,摩肩接踵,粗布麻衣与锦缎罗袍擦身而过,粗哑的乡音与软糯的吴语交织嘈杂……
坊间常笑言,如今在临安城的街头,随便泼一瓢水,都能炸出三五个曾经在汴梁、在北地风光无限的达官贵人、勋贵子弟……
昔日的达官显贵,如今可能蜷缩在陋巷的租屋之中;曾经的富商大贾,或许正为一日三餐精打细算……
繁华落尽,家国飘零,整座临安城,都浸在一股挥之不去的仓皇与落寞之中……
城南僻静处,一家连招牌都有些褪色的“望乡酒肆”里,烟气缭绕,酒香混杂着汗味、霉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几张破旧的木桌旁,坐满了南渡而来的各色人等……
有人借酒浇愁,拍着桌子痛骂金人残暴;有人低声叹息,念叨着北地的老家与田亩;还有人神色麻木,一口一口灌着不知名的劣酒,仿佛要将这乱世的苦楚都咽进肚里……
而祝无恙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前,面前摆着一碟盐水花生,一壶最便宜的米酒……
他一身半旧的浅紫色长衫,洗得即将发白,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与周遭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偏偏融入了这满室的落魄之中……
若是放在以前,谁敢相信,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独坐陋肆饮酒的男子,竟是曾经坐镇一方、断案如神的定边府定县县令祝无恙?!
祝无恙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前些日子,宝姨又在催他这个已然二十五岁的大龄青年赶紧成婚,可他现在身无长物,又没了官身,除了用所有积蓄买下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以外,现在就连在酒肆之中是否加个像样的小菜都要纠结半天,又如何好意思与盛潇潇开口成婚事宜……
就在这时,酒肆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张扬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轻响,一个身着灰色差役服、腰佩短刀、面色圆润的男子,正搂着一个青衫书生的肩膀,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九郎,今日我当值结束,特意带你过来尝尝这家的米酒,虽说比不上我老家的枣酒醇厚,可在这临安城,也算能解解乡愁了。”
那声音熟悉得很,祝无恙握着酒碗的手指,骤然一紧……
他抬眼望去,目光直直落在那说话的男子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是马一鸣!
竟是他当年在泗水老家时的同乡,马一鸣!
而被马一鸣搂着的那个青衫书生,面容清瘦,眉眼温顺,手中还攥着一卷泛黄的纸张,一看便是以笔墨为生的人,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在大名府任职书吏的林九郎!
当年祝无恙路过大名府参加林氏宗亲祭祖大典,还与林九郎有过数面之缘,算是旧识……
人生际遇,当真奇妙如戏……
北地一别,烽烟四起,三人各奔东西,竟会在这千里之外的临安城,在这不起眼的陋肆之中,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