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仰着小脸,懵懂地看着她,小手轻轻抓着她的衣袖问道:“娘,我明明是四岁,不是五岁。”
“嗯,对不起啊小祝祝,是娘说错了!”
王夫京将儿子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孩子的发顶,目光望向祝无恙离去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
坊市的喧嚣依旧,热气腾腾的扒糕香气弥漫,可她心中那道尘封多年的门,却在刚刚那人出现的一刻,被悄然推开,风吹进来,凉得刺骨,又暖得心酸……
四年多的时光,她独自生下孩子,独自拉扯长大,从大名府到临安城,亦是她独自在这偌大的临安城里带着孩子讨生活……
而那个匆匆离去的身影,所谓的大宋第一智者,在涉及到自己的感情之事时,却终究还是有着少年一般的无知与懵懂,这个蠢蛋居然就那么信了……
只是自钟鼓楼坊市归来之后,失望透顶的祝无恙便将心头杂绪尽数抛却,只一门心思扑在阮氏的这桩命案之上……
由于他身份特殊,虽心系案情,却碍于规制,无故不得踏入巡检司公堂,更无从接触查案的核心卷宗与进程……
连日来,他唯一的指望,便是从马一鸣这个副巡检的口中探得一星半点的案情进展……
起初几日,祝无恙寻得机会便登门攀谈,或是在茶肆小坐,或是在街巷偶遇,只不过令他无语的是,每每提及阮氏一案,马一鸣便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神色间带着几分闪躲,不愿多吐半个字……
祝无恙初时只当是巡检司办案规矩森严,为防案情外泄惊扰真凶,马一鸣才这般遮遮掩掩,恪守公门纪律……
他心中虽有急切,却也理解同为公门中人的难处,只得耐着性子,日日等候,盼着案情能有明朗之时……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不过三日功夫,这桩本就破朔迷的奸杀案,竟又生出这般始料未及的惊天变故,直接将他原本认定的线索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临安城的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沾着微凉的露水,巡检司的朱漆大门已然敞开……
马一鸣像往常一样,身着青色差官服,腰佩短刀,步履从容地踏入司内,准备开始一日的当值……
可今日的巡检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平日里相熟的同僚们,一见到是他,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斜着眼角偷偷打量他,眼神里藏着惊疑、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那些站岗的差役,更是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便未曾移开过半分,仿佛他是什么稀世奇物,又或是身负重罪的逃犯……
马一鸣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爬上心头,脚步也不自觉地顿住……
他正欲开口询问发生了何事,只见罗班头从内堂缓步走出,一身黑色班头服浆洗得笔挺,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容落在马一鸣眼中,只觉得莫名又刺眼……
“呦呵!马巡检,马大人,来了?”
罗班头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又似乎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般……
“安巡检安大人正在后堂等候,劳烦您跟属下走一趟吧?”
话音未落,罗班头不动声色地向周围递了个眼色……
刹那间,原本守在门侧、一直盯着马一鸣的几名差役如饿虎扑食般冲了上来,动作麻利地掏出绳索,不由分说便将马一鸣的双臂反剪在身后,牢牢捆缚!
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带来一阵刺痛,马一鸣猝不及防,惊得脸色煞白,双目圆睁,厉声喝问:
“你们这是何意?!光天化日之下,擅绑朝廷命官,我可是堂堂副巡检!”
罗班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冷硬的神色,声音低沉如冰:
“哎呦喂,我劝您呐,还是别提这官职了,你莫非不知: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越是身居公门,犯了事便越是难逃罪责!”
几名差役听得命令,不再多言,推推搡搡地将马一鸣向后堂押去……
马一鸣奋力挣扎,口中怒骂不止,可他毕竟不会武艺,平日里又是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挣得脱这些常年操练的差役,只能被半拖半架着,踉跄着进了后堂……
后堂之内,安巡检正端坐于公座之上,面色沉凝,不怒自威……
见马一鸣被押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并未立刻开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此时的马一鸣心中又惊又怒,他实在想不通,昨天还好端端的,为何今日会落得如此境地?!
直到罗班头上前一步,躬身向安巡检禀报,真相才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启禀安大人,属下奉命彻查阮氏被害一案,近日查到关键线索!
林九郎之妻阮氏,生前曾瞒着丈夫,从城中钱庄取出毕生积蓄,又四处挪借银两,悄悄购置了一座宅院。”
罗班头顿了顿,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马一鸣,一字一句道: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这座宅院的房契地契,赫然登记在眼前的这位副巡检大人的名下!”
马一鸣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事已至此,他知道再也瞒不下去,若是拒不承认,反倒落得个欺瞒上官、心怀不轨的罪名,他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只得喘着粗气,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原来,当初林九郎与阮氏夫妇为躲避战乱,于两年前迁居至此,本想安稳度日,却不料幼子突患顽疾,为治病耗尽家财,还欠下了一屁股外债!
更糟的是,他们并非本地人,从钱庄中借不到银两,只好去借城中地下钱庄的高利贷,只是利滚利之下,债务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别说治病了,就连当时暂住的小院都险些被债主收走抵债,夫妇二人整日以泪洗面,走投无路……
后来机缘巧合,阮氏结识了出手阔绰的马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