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若是寻常人跳下来,最多也就是摔个七荤八素,换做是有武艺傍身的人,就更是跟玩儿似的,因此这种高度即便是想要将人摔死都没那么容易!
只可惜如今的殷某一心求死,坠落时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儿挣扎的迹象,还是后脑先着地,因此当场气绝身亡……
祝无恙身边的青禾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他们这迎接方式……还真是别致。”
“啧!”祝无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而后翻身下马,沉声问道:“这里谁是主事的?说说吧,怎么个事。”
韦县尉脸色惨白,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正是此地县尉,见过提刑大人。这……这是方才抓捕的命案嫌疑人殷某,不知怎地……竟寻了短见。”
祝无恙走到殷某尸体旁,蹲下身看了看,而后嗤笑道:“什么叫做不知怎地?你当本提刑是三岁孩子?人家这明明是在以死明志呢!”
闻听此言,韦县尉吓得后背发凉,生怕因此而丢了官身,他的一家老小可全指望的俸禄养活呢!
他在镇衙干了这么多年,若是因为此事而被这位提刑大人罢免,他可是除了会当官以外,其余啥都不会做……
于是韦县尉赶忙态度极为恭敬的将前因后果与祝无恙讲了一遍,而后解释道:“只因新案手法与旧案极其相似,而这殷某又刚好于前几日出狱,因此下官便将他带来审讯,谁知……”
祝无恙沉吟片刻后,哑然失笑道:“你们台头镇的律法莫非与我大宋律法不是一回事?犯下那般命案的犯人,竟是只被你们关了五年?”
韦县尉对此亦是一头雾水,支支吾吾的转移矛盾道:“这……这其中的原委属下实是不知!属下不过只是个县尉,殷某被特赦的事,属下也是今日才刚刚得知,属下……”
祝无恙见问不出什么,于是直接打断道:“行吧行吧,那就劳烦你跑一趟,去县衙将有关殷某以及五年前那案子的卷宗给本提刑拿到这里,本提刑要亲自翻阅。”
“是!下官这就去办!”韦县尉如蒙大赦,连忙应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街道司司正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他刚还在琢磨怎么讨好这位提刑大人,没成想竟撞上这等事,只盼着别牵连到自己……
等到日头眼看就要爬到正当空之时,本地刘县令的轿子才终于姗姗来迟……
“祝提刑!祝提刑!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刘县令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带着刻意拔高的热络……
而此时祝无恙正在殷某自寻短见的二楼窗边,闻言随即转身下楼,只见刘县令穿着一身熨帖的青色官袍,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卷宗匣,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文房四宝的书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祝无恙目光扫过那卷宗匣,随后拱手回礼道:“劳烦县令亲自跑一趟,实在是太客气了。”
“提刑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
刘县令侧身引着他一边往内堂走,一边热情的邀请道:
“提刑大人驾临我清风县,是刘某的福气。下官临来之际已经吩咐下去,咱们县衙的驿馆已专门为大人收拾妥当,被褥都是新换的,厨子也备好了拿手菜,比这镇衙里体面多了,您看……”
闻听此言,祝无恙却是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堂内的公案,微笑回应道:
“多谢刘县令美意。只是眼下案子正到要紧处,离不得镇衙。等查得眉目了,再去驿馆叨扰不迟。”
刘县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大人公心,下官佩服。这是五年前殷某案的相关卷宗,您先过目。”
他将卷宗匣放在案上,铜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祝无恙瞥了眼卷宗,没立刻打开,反而看向门外:“此时已然晌午,不如等本提刑先用过饭再说?”
“哦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刘县令连忙应和,眼角余光瞥见街道司的司正正指挥着杂役端食盒进来,十分欣慰的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亦是更深了些……
几个食盒刚一打开,香气便漫了满室……
只见有红烧肘子颤巍巍地泛着油光,清蒸鲈鱼的鳞片完整如新,最惹眼的是中间那只炖得酥烂的甲鱼,裙边几乎要化在汤里……
司正哈着腰上前,手里还拎着个粗陶酒坛:“诸位大人,这是小人家自酿的米酒,不值钱,就当解解腻。”
祝无恙看着酒坛,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坛壁,粗粝的陶面下,却是隐隐透出熟悉的酱香……
当他掀开坛口的布塞后,一股醇厚的酒香涌出来,居然是“醉流霞”!
这种酒他都舍不得常喝,毕竟是价值两贯钱一瓶的稀罕物,寻常人家别说是喝,就算是见都未必见过……
祝无恙一时酒虫作祟,忍不住浅浅倒了一杯,只见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杯里晃荡……
“司正有心了。这酒酱香十足,也够醇厚!”
司正闻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大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席间,刘县令频频举杯,只不过话里话外却是总绕着祝无恙的年纪打转:
“大人这般年纪就身居五品,真是自古少有!跟您比起来,下官在这县令任上待了二十年,头发都熬白了,还是原地踏步,比不得大人啊。”
韦县尉也在一旁陪着笑,只不过手里的筷子基本没怎么动,好似生怕怠慢了贵客,听了刘县令的自嘲,也跟着苦笑道:
“刘大人说笑了,您是稳坐一方,我辈只能望其项背。不像卑职,做了近二十年县尉,没什么政绩,能平安度日就知足了。”
祝无恙呷了口酒,没急着接话。陌生人之间最快能拉近距离的方式便是自嘲,这点儿他是了解的,可他总觉得眼前二人似乎话里有话,尤其是从刘县令有些躲闪的眼神里,他好像看到了比酒坛更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