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听得连连点头,铜铃大的眼睛里头直放光:
对对对!把忽歹达的兵也叫来,他兵多,他要是来了,咱们一万多人,还怕他六千?
就算......
纳赛尔丁话锋一转,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
我是说就算,忽歹达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真就铁了心,一兵一卒都不派,
眼睁睁看着咱们跟明军拼命……那也不怕。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咱们还有地利。
纳赛尔丁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咱们的地盘!别失八里周围,哪道山梁能藏兵,哪条沟谷能设伏,哪儿有水,哪儿是死地,
咱们闭着眼睛都摸得清。
明军呢?他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他们的斥候探路,能探得多明白?
咱们不跟他痛痛快快地决战。
纳赛尔丁的手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比划着,
他想快,想一刀捅死咱们,咱们偏不让他痛快。
他大军一到,咱们就派出小股骑兵,今天在东边放他几箭,
明天在西边烧他的粮草,他追,咱们就往山沟里头钻,他退,咱们就再缠上去。
一路上的水井,该填的填;他必经的草场,该烧的烧;
派熟路的向导,领着他绕圈子,走冤枉路,把他往缺水的沙碛里头引……
咱们就这么跟他耗!
纳赛尔丁的声音提了起来,
耗时间,耗他的粮草,耗他的马力,耗他的军心!
大汗你想想,明军是孤军深入,千里奔袭,他最大的依仗是什么?是快,是咱们猝不及防。
可只要咱们不慌,不跟他速决,把他死死地拖在这儿,
他快不起来了,他这奔袭,就成了顿兵坚城、师老兵疲!
他六千人,一万八千匹马,人要吃粮,马要吃草料,一天得消耗多少?
他带得再多,也有吃光的那一天。
纳赛尔丁冷笑着,十天半个月,他还能撑;一个月两个月呢?
他的粮草从哪儿来?回国运?千里迢迢,来得及吗?
他的战马,天天这么耗着,掉不掉膘?
他的士卒,背井离乡,打又打不痛快,退又不甘心,时间一长,军心动摇,那是必然的!
到了那个时候,
纳赛尔丁重重地一拍木案,退的就不是咱们了,是他明军!
他灰头土脸地退兵,咱们再从后头追着砍,收复失地,趁势还能把那些观望的部落,重新收拢到王庭麾下,
这一仗,咱们不光能保住汗国,兴许还能把这些年丢掉的威望,一把全挣回来!
他说完,胸口起伏着,环顾众人:
我就不信了。
纳赛尔丁说道,他大明六千骑兵,孤军深入,还就能把咱们整个东察合台汗国,给灭了?!
这一番话说完,牙帐里头,巴图激动得满脸通红,
喉咙里头嗬嗬作响,握着刀柄的手,青筋都绷了起来。
黑的儿火者坐在上首,脸色也松动了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头,重新透出一点说不清的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下头,似乎在掂量纳赛尔丁这番话的分量。
帐子里,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到了一直没吭声的拉赫曼身上。
拉赫曼一直靠在软垫上,半阖着眼睛,听纳赛尔丁滔滔不绝地说完,又听巴图吼了两嗓子,
他始终没有开口,只是胸口在一起一伏,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到帐子里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他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然后,他从鼻子里头,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声冷哼不重,却像一盆凉水,从巴图的头顶,一直浇到脚底板。
拉赫曼慢悠悠地开口,他看着纳赛尔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维齐尔大人,你这一番盘算,听着是热闹,又是断水,又是烧草,又是绕圈子,
把明军当成了三岁的孩子,任你牵着鼻子走。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可你从方才到现在,翻来覆去,说了那么多,有一样东西,你始终没弄明白。
拉赫曼的声音不高,咬字却很清楚,
明军这六千人,根本就不需要灭掉咱们整个汗国。
纳赛尔丁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拉赫曼干瘦的手往前一点,
人家压根就没想着,去跟忽歹达拼命,去把汗国几十上百万人、几万里草场,一口一口全吃下去。
人家没那么大的胃口,也没那个闲工夫。
人家要的,就一样东西。
拉赫曼一字一句,咱们的王庭。
你方才掰着手指头算账,说什么耗上一个月两个月,明军粮草就尽了,就得退兵……
拉赫曼冷笑了一声,我问你,明军需要耗一个月吗?
他要是运气好,三天之内,一个冲锋,就把咱们这顶牙帐踏平了,
把大汗你、把咱们这几个人,一勺烩了,他还耗什么?
他这趟差事,就办成了!他立马就能退兵,高奏凯歌,回去领赏!
你那些什么填井、烧草、绕圈子的手段,是用来对付什么人的?
拉赫曼盯着纳赛尔丁,是用来对付几十万大军、灭国之战的。
可人家这是六千人的斩首!是快刀子!他根本不跟你占城池、守地界,
他就盯着大汗你这颗脑袋,刀光一闪,砍了就走!
你那些慢吞吞的手段,还没施展开,人头已经落地了!
纳赛尔丁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拉赫曼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费劲地坐直了身子,
目光从纳赛尔丁脸上移开,缓缓地扫过牙帐,最后,落到了跳动的火苗上。
拉赫曼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若是……若是咱们王庭真没了,大汗没了,咱们这些人,都让明军砍了,
这东察合台汗国,会怎么样?
巴图愣住了。
会亡吗?
拉赫曼自问自答,摇了摇头,不会。
草原还在,草场还在,几十万百姓还在,忽歹达手里头那几万兵马,也还在。
明军砍了大汗的脑袋,抢了王庭的牛羊,他就得退兵,他六千人,守不住这么大的地方。
他退了之后呢?
拉赫曼冷笑,那笑声里头满是苦涩,
忽歹达还活着呢!他手里有兵,有地盘,有声望,
他大可以站出来,收拢那些没了主心骨的部落,他自己做大汗!
或者,他懒得费这个劲,就跟明军谈个条件,称个臣,纳个贡,
借着大明的威势,名正言顺地把持汗国,照样过他的土皇帝日子。
你们听明白了吗?
拉赫曼抬起眼,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军灭掉咱们王庭之后,这草原上,照样有牛羊,照样有汗王,照样有一个叫东察合台的地方。
日子,人家还照样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
可没有了王庭的东察合台......
拉赫曼说道,还是咱们的东察合台吗?
这句话落下,牙帐里头,死一般的寂静。
黑的儿火者坐在上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就跟火盆里头那堆烧透了的炭,
火光慢慢被白灰盖住,最后只剩下一点死寂的暗红。
是啊。
他在心里头,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句话。
没有了王庭的东察合台,还是东察合台吗?
若是他都死了,脑袋让明军砍了,尸首抛在这破城外头,那这汗国存不存在,
疆土有多大,牛羊归了谁,忽歹达称不称王……跟他黑的儿火者,还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他这个汗王,当的是这顶牙帐的家,守的是这面狼头纛的名分。
牙帐没了,纛倒了,他这一脉的血断了,这汗国就算还叫东察合台,
那也是别人的东察合台,是忽歹达的,是明军刀底下捡剩的!
那他这些年,忍辱负重,
对着帖木儿低三下四,对着忽歹达一忍再忍,熬着这副烂摊子,图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