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进正殿!” 林望舒当机立断,再也顾不得许多,半拖半抱着赵玉儿就往正殿门口冲。
庭院里的火势借着夜风,蔓延得极快。
枯草、朽木和破烂的布幔,这些都是绝佳的燃料,转眼间就连接成片,炽热的火焰和浓烟很快便向她们所在的院落中心卷来。
热浪灼人,浓烟更是呛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愈发困难。
“咳咳……快走,火要烧过来了!” 赵玉儿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满脸泪水,腹中更是绞痛阵阵,几乎都要站立不稳。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火舌正贪婪地吞噬着她们刚刚拍打的宫门,已断了退路。
前方的主殿虽然破败,却是眼下唯一能暂时躲避的地方。
就在这时,她突然瞥见了倒在不远处,在地上仍是痛苦呻吟的竹云,她的身下血污一片。
在火光映照下,竹云那张惨白扭曲的脸,还有那绝望空洞的眼睛,格外刺目。
赵玉儿忽然停下脚步。
“姐姐?” 林望舒不解,忙用力拉她,“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赵玉儿挣开她的手,自己却踉跄了一下。
她大口喘着气,喉咙被浓烟呛得发痛,眼睛却死死盯着几步外。
竹云就躺在那里,身下的一滩暗红还在蔓延,那张脸疼得扭曲,手指都抠进了泥地里。
火光噼啪响着逼近,热浪已经卷到了她的脚边。
赵玉儿按着自己的肚子,那里也在一抽一抽地疼。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产那天,也是这么地疼,也是这么多血,身下冰凉,心里更凉。
那时她没人管,就这么一个人蜷在地上,等那团血肉彻底离开身体。
她看着竹云。
恨吗?
当然是恨的。
可此刻,她只看见一个要生孩子,却快死了的女人。
“带……带上她。”赵玉儿哑着嗓子说,声音不大,却像用尽了力气。
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在怕火,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 林望舒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好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带着她,我们谁都跑不快!”
“听我的!” 赵玉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院子里能烧的东西太多了,火只会越烧越大,咱们谁都出不去,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就是等死!”
“正殿再破,墙壁门窗总比其他地方厚实些,便能多挡一阵。”
她快速说着,逻辑在生死关头变得异常清晰,“咱们把她拖进去,给她接生!”
“接生?!” 林望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下她们自身难保,火势又迫在眉睫,纯妃姐姐竟然还要管那疯妇的死活,甚至还要给她接生?
“对,接生!” 赵玉儿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骇人,那里面不仅仅是慈悲,“正殿再破也是正经的宫室,门窗厚重,或许能撑到救援来,或许不能。”
“但如果我们见死不救,任由皇嗣就这样死在眼前,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我们侥幸活下来,又当如何自处?”
“陛下和朝臣们会怎么想?竹云是死不足惜,可她肚子里的毕竟是龙种,是陛下的血脉!我们必须救,至少……要让外面的人看到我们在救!”
“而且,她若现在死了,一尸两命,这罪过可就真说不清了!”
“若她能生下这个孩子,哪怕只是生下个死胎,那也是她自己难产的缘故,我们是尽力施救了的。”
“火是别人放的,人是自己难产死的,与我们又何干?!”
林望舒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想将可能被泼上的污水最大限度地撇清。
带着竹云,不仅仅是仁慈,而是在这绝境中不得不抓住的一根荆棘。
扎手,却能吊命。
可林望舒心底,终究是不甘心的。
纯妃姐姐是这样好的人,那毒妇如此处心积虑地害她,姐姐此刻却……
赵玉儿喘了口气,看着林望舒犹豫的神情,不得不劝说起来,声音喑哑,“而且……宁妃妹妹,你看看她。”
林望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竹云蜷缩在火光与血泊中,身体因剧痛而不停抽搐着,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
但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却依然在微弱地起伏着,那是一个生命顽强存在的证据。
赵玉儿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腹痛,还是别的什么,“我……我也失去过孩子,我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儿。”
“不管她做过什么,有多可恨……她现在,就只是一个要生产的女人,一个可能连自己孩子都保不住的母亲。”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着痛苦与决绝,“我要帮的不是她竹云,我帮的……是一个女子,一个母亲。”
“在这火海里,在这鬼门关前,算计是要的,活路是要争的,可有些东西……不能全丢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林望舒,目光灼灼,“走一步看一步!咱们带她先进去,关上门,救人,也是救我们自己!”
“就算最后逃不出去,咱们也算是对得起肚子里的孩儿,对得起……咱们还是个人!”
林望舒怔住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火光越来越近,热浪炙烤着皮肤,浓烟几乎让人窒息。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走,帮忙!” 林望舒再不迟疑,咬牙忍着腹部不适,转身跟着她冲向竹云。
竹云似乎被越来越近的热浪和嘈杂惊醒,神智恢复了一丝清明。
看到宁妃和纯妃竟朝她跑来了,眼中闪过极度的困惑,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希冀。
“起来,不想被烧死就用力!” 林望舒厉声喝道,和赵玉儿一左一右,几乎是架起了竹云。
竹云的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身下还在流血,但求生本能让她发出些破碎的呻吟,竟也挣扎着用上了力气。
二人合力,连拖带拽的,终于将竹云挪到了正殿门口。
赵玉儿等在原地搀扶着她,林望舒已先一步冲了进去,用尽力气去推那两扇厚重而破败的殿门。
“吱嘎…”
殿门比想象中更加沉重,而且门轴锈蚀,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