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朕倒还真寻不出个妥帖的人选来。”萧衍轻轻“啧”了一声，似在权衡。
“可惜玉儿自己刚生产完，又要照顾一双儿女，怕也是分身乏术……”
沈清晏静静等着，并不催促。
萧衍思索良久，指尖在案几上敲来敲去，最终仍是叹了口气，“罢了，既然眼下没有更合适的去处，这孩子又已习惯了玉儿宫里的乳母，便暂且……仍旧留在颐华宫，由玉儿一并看顾些吧。”
“一应份例用度，皆按公主的例供，让内务府再拨几个稳妥的嬷嬷过去帮衬，这个皇后你亲自挑人过去。”
“至于给谁抚养嘛，待日后……再议也不迟。”
乳母是现成的，令贤妃也算经了事，知道轻重。
总比随便塞给谁，再生出别的麻烦强，这便是眼下最省事的法子了。
沈清晏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便点点头，“既如此，竹氏所出的小公主，便暂由令贤妃宫中照拂。”
“承泽那边，臣妾也会再添派两个老成的嬷嬷过去，务必照料周全。”
“说起来，陛下也劳累大半日了，不如早些歇息会儿？”
萧衍确实感到一阵疲乏，也挥了挥手，“后宫诸事，皇后还要多费心，去吧。”
沈清晏刚退出去，脚步微微一顿，似想起什么，又转回身，隔着扇将合未合的门，轻声提醒了一句，“陛下，竹氏所出的那位小公主……名字还未定呢。”
这些天接二连三的事端，早已让萧衍身心俱疲了。
此刻提及这个因生母有罪、出生时机又如此尴尬的孩子，他心底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父爱，更添了几分下意识的回避。
“名字……”他念叨着，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重视，只有挥之不去的倦怠，“朕今日实在是乏了，思绪也乱得很。”
“皇后既在，便由你来定吧，取个端正顺耳的就是。”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有些敷衍。
一个他不甚在意的公主而已，在他心里，的确占不了多少份量。
沈清晏立在门外晕黄的光影里，闻言并未立刻应答。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量。
半晌，她才开口，“臣妾方才思及，杜蘅此草，生于幽涧僻壤，不择地势，幽然自芳。香气虽不浓烈袭人，却能清冽持久，风霜不侵。”
她顿了顿，露出些真切的笑容，“蘅者，自重自持。不若便为公主取名‘昭蘅’如何？”
“臣妾愿她虽年幼失恃，亦能如蘅草那般，不争上林春色，唯守本心一缕清芬，安然生长，香远益清。”
殿内的萧衍听着，揉按额角的手渐渐停了下来。
皇后的这番话，说得含蓄，却句句熨帖。
不必依附谁，也不必争夺什么，只需保持自身的洁净与品格，便能在这宫中寻得一方立足之地。
这虽不是什么厚望，却是一种更为难得的护持。
萧衍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低声重复了一遍，“昭蘅……蘅草自芳。”
“就依皇后所言吧，此名甚好，寓意也妥帖，便如此定下吧。”
“是，臣妾告退。”沈清晏得到了确切的答复，也不再多言，再次行礼，而后才真的转过身，出去了。
“昭蘅”二字，从此便是那位小公主的名字了。
沈清晏行礼退出养心殿时，廊下的帷幕已尽数挂上了，日光透过间隙落在青石地上，拉出她长长的影子。
她没有立刻上步辇，而是扶着画春的手，在渐寒的风里缓步而行。
“娘娘，”画春低声问道，“将小公主留在令贤妃处，是否……”
沈清晏抬起头，目光掠过远处重重殿宇的轮廓，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既已决断，自有道理。令贤妃性善，又多儿女缘，暂时代为照料，未尝不是安稳之法。”
“至于日后……”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且看吧。”
……………
午后，瑶光殿。
宣旨的太监刚退出去，柳清卿面上的笑容便再也挂不住了。
“恭喜姑母晋位，妾参见德妃娘娘。”见她回到上首坐下，柳明薇忙跪地行礼，声音刻意放得轻快些。
“急什么。”柳清卿实在是笑不出来，声音也淡淡的，“日后有的是机会……能唤本宫德妃。”
柳明薇自然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便凑近了些，轻声道，“姑母何必与那商户女置气？她不过是运气好，生了对龙凤胎罢了。”
“在这后宫里，论家世，论根基，论子嗣，一个商户女哪及得上姑母您半分？”
柳清卿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却不饮，只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本宫恼的岂是她？”
说罢，她将茶盏重重一放，“那个李香之……哦，如今该称宜充媛了，倒是本宫看走了眼。”
“原以为是条听话的狗，却没想到，背地里反倒是咬起主人来了。”
提起这个，柳明薇显然也是不满的，却也只得耐心宽慰着，“姑母多虑了，她不过得了个公主抚养，还是苏氏留下的那个没娘的孩子。”
“说到底，承泽陛下不是没给她么？一个公主而已，终究是翻不出什么浪来。”
“你懂什么。”柳清卿斜睨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承泽如今是没明指着给谁，可到底是兄妹连心。”
“如今一母同胞的妹妹在李香之手底下养着，日后承泽能不多惦记着？这天长日久的，谁知道会生出什么情分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近日新栽了棵梧桐，叶片纷飞的时候已过，只剩些零星的残页挂在枝头，便显得格外孤寂了。
“陛下这是在防着本宫呢。”柳清卿忽然叹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太见，“说是晋了本宫德妃之位，却也是顺理应当地把令贤妃也抬了上来。”
“一个区区商户女，只比本宫低了一个位分不说，如今有了封号便又高了半阶，凭什么快与本宫平起平坐了？”
柳明薇倒是不敢接这话，只道，“姑母在宫中经营多年，前朝又有咱们柳家撑腰，这岂是她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