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在安排了。”楚奚纥走上前，将她搂入怀中，又摁她坐下叙话，“有个从江州来的牛鼻子，号玄真子。早年间曾在藩王府里走动过，后来云游去了。
“他和安郡王府里的老宦官有些交情，我已让人漏消息给安郡王，此人由安郡王举荐进宫，比我去说更妥当。”
“你什么时候又和安郡王搅和到一块儿去了？”赵玉儿垂眼听着，几次想逼自己闭嘴，终是忍不住开口。
“你自己小心些吧，安郡王也不是傻子。别人才封你王，你在中间太活络了，会叫人起疑的。”
“我晓得。”楚奚纥瞧出她心里还是记挂自己的，不免有些欣喜。
便又坐下来，顺手拉住她的手腕，把人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赵玉儿没防着，脚下有些不稳，被他扶住后腰，带到了旁边那张旧榻上。
两人并肩坐着，灯就在跟前，把她一张脸照得更加清楚。
楚奚纥没有松手，掰着她的下巴，就着那点豆大的光，仔仔细细看她的脸色。
“是不是没怎么睡？”他蹙眉道。
“睡是睡了。”赵玉儿靠在那榻框上，有点没力气，“可怎么都睡不踏实。”
“这几日夜里一会儿醒一趟，不是怕孩子哭，就是听见了风声，总觉得外头有事儿。白日里也乏，今儿从养心殿回来，腿都是软的。”
她说着，自己也有些烦闷似的伸手揉了揉额角，“兴许是这几日折腾狠了，这人一歇下来，哪里都不太得劲儿，连粥都只吃得下小半碗。”
楚奚纥闻言，眉头锁得更深了。
他目光往下，极快地扫过她掩在宽大旧衣下的腰身。
那腰身明明瞧着比前几日更显清减了些。
可她方才说乏力，睡不安稳，闻不得饭味……分明又不像是单累出来的。
他的心口猛地一跳，似乎有什么念头从心底的某个地方浮了上来，又被他硬生生给按下了去。
若真是那样，那这孩子……便只可能是那个人的了。
他脸上没露出什么，只把视线收回来，落到那盏灯上。
他打从心眼儿里就不愿意她怀那人的孩子，光是这样一想，胸口就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可话又说回来，她若真知道自己有了，她还肯不肯要？
若她执意不要，无论是磕了碰了，还是拿药去弄，伤的终归是她自己的身子。
若她舍不得，想要留下，他自问能不能真把那个孩子当作不相干的。
……他给不出一个答案。
她能怎么办。
他又能怎么办？
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绞着他。
他忽然有点庆幸她这会儿低着头，看不见他现在的脸色。
他侧过脸，又偷偷看了她一眼。
“左右清崖这几日都守在你宫里，玉儿若是身子不舒服，明儿个就让他给你把把脉，好歹调养一二。”
他话到嘴边，终究没有点破，只故作轻松道，“就说是公主的病让你熬狠了，请个平安脉而已，不会有人多嘴的。”
赵玉儿偏过脸来看他，想说一句“哪有那么娇贵”，可见他脸色严肃，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她垂下头闷声道。
“梨霜、晴雪她们伺候得虽好，可终究不是大夫。你如今有皇帝的事，又有两个孩子，还有宫里这一大摊子。必须要好好调养，万不能拖。”
楚奚纥见她不在意，又叮嘱了一句，眼睛还停在她脸上，尤其是看她的唇色，淡得几乎没什么血色。
赵玉儿“嗯”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了榻上的那团半旧软枕里，眼皮重得有些睁不开。
“楚奚纥。”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你说，人怎么觉着日子一点盼头都没有，想睡也睡不沉呢……”
楚奚纥没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滑到她臂弯下头的外衣拉起来，替她盖住。
“等这阵过去就好了。”他轻轻说了句，“都会过去的……”
声音很轻，像说给她听，也像说给自己。
赵玉儿已经半阖了眼，呼吸一下下浅了下去。
楚奚纥守在旁边，没有走。
灯还亮着，投出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静静的。
过了半晌，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梁木，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走吧，晚上……我还要过去那边。”
楚奚纥动作一顿，随即苦笑了一下。
“好。”
他没再多说，只站起身，又把她身上已经滑下一半的外衣向上拉了拉。指尖擦过她肩头，很快又收了回去。
“自己当心。”他说完这句，便站了起来。
赵玉儿没应他。
她仍靠在那儿，眼睛半睁着，只想把他走后的这段空当熬过去。
灯影随着他的动作向上一跳，把他的半个身子照得明亮。赵玉儿忽然发现他比前些日子又清减了，眼下也有一片淡淡的青影。
大约是这阵子宫里宫外的连轴转，没怎么好好歇过吧。
“楚奚纥。”她叫住他。
他含笑望向她。
“我答应过你，你想要做的事，我都会帮你去做。”她道，“可有一条。”
“你说。”
“若有一日，这宫里的事连累到孩子。”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管你是楚奚纥还是萧攸衡，也不管你手里有多少权势，我一样会翻脸。”
楚奚纥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灯从侧面照过去，把她的轮廓勾得极清，眼底沉着一抹从不在人前露出的决绝。
“我记着了。”他郑重道。
“你和孩子，才是我现在做这些事唯一的动力。”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外头扑了进来。他闪身出去了，没入后罩房外那片阴沉里。
雪还是没下。
赵玉儿站了片刻，把门重新关好，便提灯往回走。风在廊下转着弯地吹，吹得她衣袂乱卷。
天穹郁沉沉的，像是一整朵无法挥去的愁云。
她抬头望了一眼。
还是白天，所以那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
只有宫墙顶上几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慢慢摇着，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