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狮镇的雪还在下。
清晏一行五人走在镇中唯一的青石主街上,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嘎吱声。街道两侧的屋舍门窗紧闭,连窗纸都糊得密不透风,像是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群外来者。
“不对劲。”应封再次开口,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太干净了。”
确实干净。
街道上没有积雪之外的任何杂物,没有落叶,没有垃圾,甚至连流浪猫狗的足迹都没有。每一户的门槛都擦得发亮,门环上连铜绿都不见——在这终年飘雪的极北小镇,这简直违背常理。
清璃手中的碎玉扇微微颤动,扇坠银铃却反常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蹙眉盯着扇面冰绡——那些银线绣成的雪花纹路正在缓慢地扭曲,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干扰。
“空间在波动。”墨徵忽然停下脚步,守月扇在掌心翻转半圈,“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齐麟扛着望亭镰刀走在最前,闻言回头:“又是那种石狮子的把戏?”
“不。”墨徵摇头,脸色罕见地凝重,“这次……不太一样。”
话音未落,街道尽头的景象开始模糊。
不是风雪遮蔽视线,而是实实在在的空间扭曲。青石板路像融化的蜡烛般软化、流淌,两侧屋舍的轮廓如水中的倒影般晃动、破碎。天空从铅灰色褪成惨白,又迅速染上诡异的暗红。
“退!”应封厉喝。
但已经来不及了。
五人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不是物理的坍塌,而是空间层面的坠落。失重感猛地攫住全身,耳边响起尖锐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噪音。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破碎、重组。
清晏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穿过冰冷的虚无。轩辕剑在手中震颤嗡鸣,剑身的青金色光焰不受控制地爆发,却照不透四周疯狂变幻的色彩洪流。
这感觉持续了三息,也可能更久。
当脚重新踏上实地时,清晏踉跄半步,被身侧的清璃扶住。
“没事吧?”清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紧张。
清晏摇头,握紧轩辕剑,抬眼看向四周。
然后,愣住了。
他们不在白狮镇了。
甚至不在任何类似的地方。
……
这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
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毫无瑕疵的乳白色,光滑得像某种生物的骨骼内壁。天花板每隔五米嵌着一盏方形灯,发出冷白色的、无阴影的光。走廊向前后延伸,望不到尽头,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同样是纯白色,门板中央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屏幕。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某种甜腻的、类似香薰的味道。
最诡异的是温度。
不冷,不热,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二十二度。没有风,没有湿度变化,一切都精确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齐麟环顾四周,望亭镰刀横在身前,“什么鬼地方?”
墨徵已经展开守月扇。扇面上的水墨山水此刻完全静止,墨色凝固在绢帛上,像是被冻结的画。他盯着最近那扇门上的黑色屏幕,轻声念出上面浮现的字:
“b区,通道7,等待分配。”
“分配?”清璃皱眉,“分配什么?”
应封走到一扇门前,伸手触碰黑色屏幕。屏幕亮起,浮现出一行行滚动的文字:
【编号,男性,健康等级A,生育潜力评估:优秀】
【当前状态:待选】
【匹配记录:0次】
“男性?”应封念出这个词,眉头紧锁,“这屏幕上显示的是……我?”
清晏也走到另一扇门前。屏幕同样亮起:
【编号,女性,健康等级A+,选择者权限:一级】
【当前状态:选择模式】
【可查看待选对象:3/10】
“选择者……”清晏盯着那三个字,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我们被当成了……商品?”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
一扇门无声滑开,走出两个“人”。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他们的穿着太过诡异——纯白色的连体服,紧贴身体,材质闪着细微的金属光泽。脸上戴着半透明的面罩,只露出眼睛。一高一矮,从身形判断,应该是女性。
高个的那个手里拿着平板似的设备,目光扫过五人,声音从面罩下传出,平板无波:
“新来的?动作快点,第三次分配要开始了。”
矮个的补充道:“男性去左侧准备室,女性去右侧观察室。别磨蹭,时间就是生命值。”
五人面面相觑。
齐麟往前一步,咧嘴笑道:“两位姐姐,这是哪里啊?我们就是路过……”
“闭嘴。”高个女性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在这里,只有编号,没有姓名。你们现在是‘待选品’,乖乖按规矩来,还能活得久一点。”
她手中的平板亮起,对准五人扫过。
急促的警报声响起。
“什么?!”矮个女性凑近屏幕,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两个A级男性,一个A+级女性,还有两个……识别失败?”
高个女性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刮过五人:“你们不是从培育中心来的?”
应封的手已经按在无妄剑柄上。
墨徵轻轻摇头,用眼神制止他。守月扇在指尖转了一圈,扇面水墨无声流淌,他在用这种方式感知周围的环境。
“我们迷路了。”墨徵开口,声音温润如常,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请问,这里是哪里?”
高个女性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声从面罩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嘲弄:
“迷路?真有意思。行吧,既然来了,就按规矩来。这里是‘全球生育计划’第七分配中心,你们很幸运,一来就赶上第三次分配。”
她顿了顿,目光在应封和齐麟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清晏和清璃:
“男性去准备室,接受身体检查和潜力评估。女性去观察室,学习如何挑选合适的‘伴侣’——记住,在这里,女性的首要任务就是生育优质后代,男性的价值取决于他们能为优秀基因库贡献多少。”
齐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握紧望亭镰刀,指节发白,但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如果我说不呢?”
“不?”矮个女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亲爱的,在这里,没有‘不’这个选项。”
她抬手,按向墙壁。
纯白的墙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台微型武器——激光发射口、麻醉弹仓、高压电击装置。天花板上降下数道透明的能量屏障,将走廊分割成数个封闭区域。
“要么按规矩来,要么——”高个女性歪了歪头,“变成‘废弃品’,送去回收处。”
气氛剑拔弩张。
清璃的碎玉扇已经展开,扇面冰绡上的雪花纹路开始流转。清晏的轩辕剑在鞘中低鸣,青金色光焰在剑格处隐隐浮现。
……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走廊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一个身影从拐角处走出。
那是个男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男人。
他穿着破烂的、染着污渍的白色连体服,赤着脚,脚踝上扣着沉重的电子镣铐。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淤青和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他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干裂的嘴唇和削瘦的下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肚子——明显隆起,像怀孕五六个月的孕妇。
两个女性工作人员看见他,立刻站直身体,语气变得恭敬:
“主任。”
被称作主任的男人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三十岁。五官原本应该很清秀,但现在只剩下憔悴和麻木。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五人,在清晏手中的轩辕剑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新人?”
“是,主任。”高个女性汇报,“识别系统显示两个A级男性,一个A+级女性,还有两个……无法识别。”
主任缓缓点头。他走到清晏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他盯着清晏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伸手——
不是攻击。
而是轻轻碰了碰轩辕剑的剑鞘。
“古兵器?”他低声问,涣散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趣的光,“有意思。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用这种东西了。”
清晏握紧剑柄,没有回答。
主任收回手,转头对那两个女性工作人员说:“带他们去我的办公室。这些……不是普通的新人。”
“可是主任,第三次分配……”
“推迟。”主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通知控制中心,就说b区发现异常样本,需要深度评估。”
两个女性对视一眼,最终低头:“是。”
主任转身,拖着脚镣,一步一步走向走廊深处。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跟上。如果你们还想活着离开这里的话。”
五人交换眼神。
墨徵轻轻点头,守月扇在掌心合拢。应封松开剑柄,齐麟也收起战斗姿态。清璃握了握清晏的手,用眼神示意:先跟上去看看。
走廊很深。
越往里走,两侧门上的黑色屏幕显示的信息越诡异:
【编号,男性,31岁,健康等级c,生育潜力评估:低下】
【当前状态:妊娠中(第28周)】
【匹配记录:7次,成功孕育:3胎】
【编号,男性,19岁,健康等级b,生育潜力评估:良好】
【当前状态:产后恢复(第6天)】
【匹配记录:1次,成功孕育:1胎】
清晏看着那些屏幕,胃里一阵翻腾。
男性……妊娠?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
门打开,里面的景象更令人窒息。
房间不大,依旧是纯白色调。但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和数据——生育率曲线、基因匹配度分析、孕期并发症统计。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夹,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印着血红色的“机密”字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角落的一个透明容器。
里面浸泡着一团模糊的、粉红色的肉块,通过管线连接着复杂的仪器。容器表面的屏幕上跳动着生命体征数据:心率、血压、脑波……
那是个活着的、被剥离了身体的胎儿。
主任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电子镣铐在椅子腿上磕碰出轻响。他示意五人坐下——房间里只有三把椅子,齐麟和墨徵选择站着。
“自我介绍一下。”主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背上有新鲜的针孔,“我是第七分配中心的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主任’,或者我的编号,c-007。”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一块屏幕升起,浮现出五人的全身扫描图像。
图像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分析数据。
“应封,男性,骨骼密度异常,肌肉强度超标,疑似基因改造体。”
“齐麟,男性,新陈代谢速率是常人的三倍,细胞活性……不可思议。”
“墨徵,男性,脑波频率异常,精神力强度评估:无法测量。”
“清璃,女性,体温恒定低于正常值3度,血液检测显示含有未知晶体成分。”
“清晏,女性……”
主任的视线停在清晏的扫描图像上,久久不语。
图像中,轩辕剑的位置显示为一团高能量反应,而清晏的身体内部……有某种东西在发光。不是器官,不是骨骼,而是更深层的、仿佛烙印在灵魂里的印记。
“你……”主任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房间陷入沉默。
只有角落那个容器里,胎儿的心跳监测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
良久,清晏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这里是什么地方?‘全球生育计划’……到底是什么?”
主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距。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嘲讽和绝望的眼神。
“这里……”他缓缓说,“是人类最后的庇护所,也是人类最深的坟墓。”
“五十年前,一种病毒席卷全球。它不杀人,只做一件事——让女性的生育能力归零。不是下降,是彻底归零。全球三百亿女性,在三年内,全部失去生育功能。”
“人类站在灭绝的边缘。”
“然后,‘救世主’出现了。一群科学家宣布,他们找到了解决方案——通过基因编辑和人工子宫技术,让男性承担生育功能。”
主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起初,这是自愿的。为了人类延续,总有人要牺牲。”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指向墙壁上的图表:
“生育变成资源,男性变成工具。基因优秀的男性被圈养、被配种、被当成珍贵的‘种源’。女性则成为‘选择者’,她们的任务就是挑选最优秀的基因,诞下最优质的后代。”
“至于那些不够优秀的男性……”主任的声音低下去,“要么成为实验体,要么被‘回收’。”
他抬起手,指着角落那个容器:
“那是编号的第七个胎儿。他今年十九岁,已经‘成功孕育’了六胎。这一胎……子宫破裂大出血,为了保住胎儿,我们摘除了他的子宫,用体外培养系统维持胎儿生命。”
“而他本人……”主任顿了顿,“昨天凌晨,心跳停止。尸体已经送去分解了,基因样本会存入数据库,供下一代‘种源’改良使用。”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清晏感觉喉咙发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齐麟的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下来。他握紧望亭镰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声音依旧维持着某种可怕的平静:
“所以,你现在把我们带到这里,是想做什么?”
主任看向他,眼神复杂:
“因为你们是变数。”
“这个系统已经运行了五十年,一切都像精密的钟表,分秒不差。但你们……你们是突然出现的,不在任何记录里,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基因谱系。”
他站起身,拖着镣铐走到窗前——那其实不是真正的窗户,而是一面巨大的屏幕,显示着外界的景象:
灰暗的天空,高耸的金属建筑,街道上行走的人群都穿着白色的连体服。男性大多低着头,腹部或平坦或隆起;女性则昂首挺胸,手中拿着平板设备,像是在挑选商品。
“这个系统已经腐朽到骨子里了。”主任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没有力量改变它。我甚至……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他转身,看向五人,眼神里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但你们可以。”
“你们是外来者,不受这个世界的规则束缚。如果你们愿意……”
话音未落,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房间。
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屏幕上弹出紧急通知: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能量波动!】
【位置:b区,负责人办公室!】
【威胁等级:最高!】
【执行清除程序!】
主任脸色大变:“他们发现了!快走!”
办公室的门轰然关闭,墙壁上的武器端口全部打开。天花板降下厚重的合金板,将唯一的出口彻底封死。
角落里,那个浸泡在容器中的胎儿,心跳监测器的“嘀嘀”声忽然变得急促。
然后——
停了下来。
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拉成一条笔直的横线。
主任看着那条线,眼神空洞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绝望。
“看来……”他轻声说,“连最后一点‘人性’,他们都不打算留了。”
警报声越发尖锐。
而房间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