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光在石狮眼中燃烧的刹那,整个镇口的气温骤降。
不是寻常风雪的冷,而是某种浸透骨髓的阴寒,顺着脚底往上爬,几乎要冻结血脉。清璃手中的碎玉扇率先扬起,扇面冰绡上银线绣制的雪花纹路骤然亮起,化作一圈淡银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将五人笼罩其中。
“寒域,开。”
清璃声音清冷,碎玉扇在身前划出半弧。光晕所及之处,那些无形的阴寒被暂时隔开,空气恢复流动,只是依旧冷得刺骨。
几乎在同一时刻,石狮动了。
不是整个石身移动,而是那两双猩红的狮瞳中,骤然射出八道血光——每只眼睛四道,交错如网,朝着五人笼罩而下!
应封的无妄剑完全出鞘。
黑与白双色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嘶鸣。他踏前一步,剑式简洁凌厉,没有多余花哨,直斩向最前方的四道血光。
“破。”
剑光与血光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腐蚀声。血光在黑白剑光中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猩红的碎屑,被风雪一卷便消散无形。可应封握剑的手腕也微微一震——那血光中蕴藏的阴煞之力,比预想中更重。
另一侧,齐麟已经动了。
望亭镰刀在他手中旋转如轮,暗金色的刃光在灰暗天光下划出炽烈的弧线。他没有去斩血光,而是纵身一跃,镰刀直劈向右侧那只石狮的眉心!
“给我——开!”
镰刃斩在石狮额间,爆出一串刺目的火星。石质坚硬得出乎意料,这一刀竟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可齐麟咧嘴一笑,手腕翻转,镰刀在石狮面门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倒翻而起,同时左手结印——
“黄泉路远,借道一程。”
低沉的呢喃从他唇间溢出,不似平常爽朗的语调,而是某种古老、肃穆的咏唱。随着话音落地,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原本阳光炽烈如正午的气场,在瞬息间转为沉郁、深邃,像是从生机勃勃的盛夏一步踏入万物肃杀的深秋。乌黑的发梢无风自动,眼底泛起暗金色的光,握镰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神降术——”墨徵瞳孔微缩,“齐麟,你……”
话未说完,齐麟已落回地面。
双脚触地的刹那,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积雪骤然融化——不,不是融化,是直接化为漆黑的雾气,升腾而起。雾气中隐隐有锁链拖曳的声响,有压抑的哀嚎,有某种古老门扉缓缓开启的沉重回音。
齐麟抬起头。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寂灭。他望着那只石狮,望着狮眼中猩红的光,缓缓开口:
“黄泉七叹——第一叹,浮生若寄。”
声音很轻,却仿佛从极遥远的幽冥深处传来,带着回音,震颤着每个人的耳膜。
镰刀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平平无奇的一记横斩。可刃光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出,有扭曲的面孔浮现,有压抑了千百年的叹息如潮水般涌出——
这一叹,叹的是人生在世,如寄居客旅,百年匆匆,终归尘土。
叹的是所有执着,所有贪恋,所有放不下,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血光在触及这黑暗的刹那,便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消融。不是被击碎,不是被抵消,而是直接被“叹”没了存在意义,归于虚无。
镰刃斩过石狮脖颈。
“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
石狮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蛛网般爬满整尊石像。狮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发出某种尖锐的、濒死的嘶鸣。
齐麟收刀,落地。
周身黑雾缓缓散去,眼底的金光也渐渐褪去,恢复成平常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镰的手微微颤抖。
“齐麟!”墨徵一步上前扶住他,“不要紧吧?”
齐麟靠在他肩上,喘了口气,转头看着他,咧嘴一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可那熟悉的阳光感又回来了:
“亲我一下就没事了。”
墨徵:“……”
他扶得稳稳的手微微一松。
齐麟“哎哟”一声,差点栽进雪地里,好在及时用镰刀撑住。他抬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墨徵:“墨徵你——”
“走开。”墨徵别过脸,手中的守月扇却已展开,扇面水墨流转,化作柔和的清风环绕齐麟周身,帮他平复紊乱的气息。
……
清晏看着这一幕,轩辕剑还握在手里,一时间哭笑不得:
“你们两个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时间恋战?”
话音刚落,另一尊石狮的攻势已至!
八道血光之后,石狮的口中竟喷出一股灰黑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积雪瞬间凝结成黑色的冰晶,地面龟裂,枯死的树木直接化为齑粉。
应封挥剑欲挡,清璃的碎玉扇却先一步展开。
“凝!”
扇面冰绡上的雪花纹路疯狂流转,淡银色的光晕骤然收缩,化作一面晶莹的冰盾挡在众人身前。灰黑雾气撞在冰盾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冰盾表面迅速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小晏!你先别理……”应封的话说到一半,冰盾骤然破碎!
一道雾气余波穿透防御,直冲应封面门。他挥剑格挡,无妄剑的黑白剑光与雾气相撞,爆出一团刺目的光晕。可就在这瞬息间,另一道雾气却从侧方袭来——
“应封!”清璃惊呼,碎玉扇再次扬起,却已来不及。
应封侧身闪避,雾气擦着他的左肩掠过。衣料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肩头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清璃冲到身边,扇面冰绡展开,淡银色的光晕笼罩应封肩头,暂时压制住腐蚀的蔓延。
齐麟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拄着镰刀站直身体,望向那尊仍在喷吐雾气的石狮,眼底有冷光闪过。
“墨徵。”
“嗯。”
“再来一次?”
墨徵转头看他,便点了点头。守月扇在掌心翻转,扇面水墨山水彻底活了过来——墨色流淌,化作实质的狂风,在他身周呼啸盘旋。
齐麟深吸一口气,望亭镰刀再次扬起。
这一次,他没有施展神降术,只是将镰刀高举过头顶。刃口暗金色的符文逐一亮起,从刀柄一直蔓延到刀尖,整柄镰刀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墨徵踏前一步,与他并肩。
守月扇向前一指。
狂风骤然凝聚,不再是散乱的气流,而是化作一道道青色的风刃,环绕在镰刀周围。风刃旋转、交错、叠加,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风刃组成的旋风,将镰刀包裹其中。
两人对视一眼。
齐麟咧嘴一笑,墨徵唇角微弯。
“风镰——”
齐麟纵身跃起,镰刀带着狂暴的旋风直劈而下!
“——破魔阵!”
墨徵同时挥扇,所有风刃骤然收缩,全部附着在镰刀刃口之上,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青金色光柱!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只有纯粹的力量,纯粹的速度,纯粹的——破坏!
镰刃斩落。
与石狮喷吐的灰黑雾气正面相撞。
没有僵持。
只有碾压。
青金光柱如同烧红的刀刃切入油脂,毫无阻滞地将雾气一分为二,余势不减,直直劈在石狮眉心!
……
“轰——!”
这一次的巨响,震得整个镇口都在颤抖。
石狮从眉心开始,裂开一道贯穿全身的裂缝。裂缝迅速扩散,碎石崩落,那双猩红的眼瞳疯狂闪烁,最终“噗”地一声熄灭,化作两团漆黑的空洞。
石身开始崩塌。
巨大的石块从三丈高的狮身上滚落,砸在地上,溅起漫天雪沫。不过几个呼吸间,这尊镇守镇口不知多少年的白狮,便化作一堆乱石。
风雪似乎小了些。
另一尊石狮眼中的红光也开始明灭不定,最终缓缓熄灭。石身虽然没有崩塌,可那种令人不安的注视感,却消失了。
镇口恢复死寂。
只有风雪依旧,只有五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齐麟拄着镰刀,喘着粗气,可脸上又露出了那副阳光灿烂的笑容。他转头看向墨徵,眨了眨眼:
“怎么样,帅不帅?”
墨徵收起守月扇,淡淡瞥他一眼:“还行。”
“只是还行?”齐麟凑过去,“我觉得特别帅!”
清晏收起轩辕剑,走到应封身边查看他的伤势。肩头的腐蚀已经停止,在清璃的霜天之力下开始缓慢愈合,只是伤口周围还残留着灰黑色的痕迹。
“得尽快找地方处理。”清璃蹙眉,“这雾气……不简单。”
应封点头,脸色虽有些苍白,却仍站得笔直:“先入镇。”
五人整顿行装,重新登上马车。
马车驶过那堆乱石,驶过另一尊沉默的白狮,缓缓驶入白狮镇狭窄的街道。
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后,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而镇子深处,那些涌动的灰影,正在风雪中缓缓聚集。
战斗结束了。
可真正的麻烦,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