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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雪馈仪与点霖宴的热闹余温犹在,重华宫似乎还浸润在那种微醺般的暖意里。然而,就在第三日清晨,卿九渊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没有仪式,没有宣告。他只是在早膳后,让秦鹤传话,请众人移步暖阁。

暖阁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点霖宴的淡淡茶香与冷梅气息。众人陆续到来,神色间或多或少带着些疑惑——点霖宴已过,节日的气氛正在缓缓沉淀,此时齐聚,不知这位向来行事莫测的皇子又有何安排。

卿九渊已端坐主位。他今日穿了身更显清减的玄色常服,未披狐氅,长发以简单的玉冠束起,露出明晰而略显苍白的侧脸轮廓。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空无一物。直到众人落座,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他才微微抬眸,深赤的瞳孔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清晏沉静,清璃温婉,墨徵从容,齐麟直率中带着好奇,洛停云按捺不住地左顾右盼,应封依旧闭目养神,秦鹤侍立一旁,目光平和。凤筱坐在清晏下首,今日难得穿了身素净的烟灰色衣裙,红黑长发松松编两了条辫子搭在肩侧,发间还别着几朵白色的茉莉娟花,赤瞳半眯,狐耳微微转动,带着点尚未完全清醒的慵懒和习惯性的审视。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卿九渊并未多言解释,只是伸手,自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第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以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扁盒,约莫巴掌大小,温润无瑕。他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拂,盒盖无声滑开,露出内里的衬垫,以及衬垫上静静躺着的一物——那是一截焦黑的枯木,不过半尺长短,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然而,就在它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浩瀚、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古老生机与轮回气息,悄然弥漫开来。暖阁内的光线似乎都微微扭曲了一下,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轨迹也变得缓慢。

……

“建木残枝。”卿九渊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品,“虽只余寸缕,内蕴生死轮转之意,于参悟木属本源、滋养神魂寿元略有微效。”他将玉盒推向清晏的方向,“清晏身负青岳传承,或可一观。”

清晏骤然抬眸,素来沉静的眼眸中掠过难以掩饰的震惊。建木!传说中的通天神树,贯通三界之梯,早已湮灭于上古大劫,只存在于最古老的典籍和神话里。这一小截残枝,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更非“略有微效”可以形容!它对于她这样传承了青岳真君力量、精研木属生命之道的人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无上至宝,甚至可能助她触碰到更深层次的生命法则。

她起身,郑重行礼,双手接过玉盒,指尖触及温润玉质和那截枯枝时,甚至能感受到其中沉睡的、磅礴如海的古老意志。她声音微颤,却清晰坚定:“这厚赐,我……铭感五内。”

卿九渊略一颔,未作回应,已取出第二件。

这次是一个透明的、仿佛以整块无瑕水晶挖空制成的莲花状容器,容器底部蓄着一小汪乳白色的灵液,灵液中央,一株奇异的三叶植物静静悬浮。三片圆叶碧绿如翡翠,叶心各自凝聚着一滴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三色光华的露珠,露珠缓缓滚动,却从不滴落。浓郁的、精纯无比的生命气息混合着宁静安神的水泽灵力,瞬间充盈暖阁,令人精神一振,心绪平和。

“三光神水莲。”卿九渊的目光投向清璃,“生于极净灵眼,承日月星三光精华,凝生命露华。可宁心静气,亦能辅助疗愈神魂之损。”水晶莲花缓缓飘向清璃。

清璃碎玉扇轻掩,眼中满是讶色与感动。她与姐姐清晏同源,却更偏重水属柔和与治愈之力,这株神莲对她而言,正是最契合不过的珍宝。她小心接过,感受着那温润的生命波动,柔声道:“谢馈赠,我必善加珍用。”

紧接着,是一卷以星纹蚕丝织就、边缘泛着淡淡银辉的古卷。卿九渊将其递给墨徵:“星纹古卷,记载上古云禁之术与部分虚空锚定之法。墨徵,你精研云水之道,巡游各界,或可参详。”

墨徵神色郑重,双手接过。守月扇在他另一只手中光华微敛,似是对这卷古老卷轴产生感应。他深知这类涉及空间与云禁的秘法何等珍贵罕有,即便对他这御风巡界者而言,也是极大的助益。

“阿渊思虑周全——拜谢。”

轮到齐麟时,卿九渊取出的是一个赤金打造的方形小匣。打开匣盖,顿时金光流溢,炽热刚猛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一个小太阳被释放出来。匣内嵌着一块拳头大小、天然呈完美十二面体、内部金焰永恒燃烧的晶体——正是那“太阳精金”。

“太阳精金,至阳至刚,锋锐无匹。齐麟将军神力刚猛,望亭镰刀若能熔炼些许此金,或可更增威能。”卿九渊的声音依旧平淡。

齐麟瞪大眼睛,看着匣中那团燃烧的金焰,感受着其中磅礴炽烈的能量,忍不住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多谢阿渊!小爷线正觉得这镰刀砍起来不够痛快呢!”他毫不客气地接过,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赤金匣子。

洛停云早已按捺不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卿九渊。只见皇子殿下取出了一个更为精巧的碧玉盆,盆中灵土氤氲着七彩霞光,一株不过尺许高、枝叶晶莹如同翡翠雕琢的小树苗亭亭玉立,树顶结着一颗龙眼大小、表面流转七色光晕的果实,奇异而可爱。

“七窍玲珑树幼苗,”卿九渊道,“需以灵气与真心浇灌,随心意生长,果实有启迪灵慧、澄澈心神之效。你心性跳脱,此物或可助你定心凝神,于修行有益。”碧玉盆飘到洛停云面前。

洛停云喜得抓耳挠腮,看看那流光溢彩的小树,又看看卿九渊,连连道谢:“谢谢大佬!我一定好好养!保证让它长得比我还高!”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盆,已经开始琢磨该把它放在自己房间的哪个“风水宝地”。

卿九渊的目光转向秦鹤,取出一个以“静魂黑玉”边角料雕成的平安扣,样式古朴,触手温凉,有安定神魂、抵御外邪的淡淡波动。

“秦鹤常年操持宫务,费心劳神。此玉随身,可稍解疲乏。”

秦鹤微微一怔,随即深深躬身,双手接过:“谢主子体恤。” 他一向沉稳,此刻眼中也流露出真切动容。这礼物并不惊天动地,却贴心至极。

最后,卿九渊看向应封。他手中多了一个玄冰凝成的剑匣,寒气四溢,匣内静静横卧一块尺许长、通体幽蓝、不断散发刺骨寒雾的金属,表面天然凝结着繁复美丽的冰霜花纹——万载玄冰铁。

“万载玄冰铁,性极寒,质极坚,锋锐内敛。与无妄剑意,或有相通之处。”卿九言简意赅。

应封睁开眼,看着那寒光凛冽的玄冰铁,又抬眼看向卿九渊。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皆是冷然平静。半晌,应封伸手,拿起剑匣,入手沉甸甸,寒意直透骨髓。他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便将剑匣置于身旁。一切尽在不言中。

至此,在场之人,除凤筱外,皆已得赠。且每一件礼物,都显然是根据各人功法、性情、所需精心挑选,价值连城,意义非凡。暖阁内的气氛,从最初的疑惑,到惊讶,再到感动与欣喜,此刻又隐隐升起一丝期待与好奇——殿下为凤筱准备的,又会是何等惊人的宝物?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卿九渊身上,又悄悄瞥向坐在那里、看似慵懒、赤瞳却微微闪烁的凤筱。

卿九渊停顿了片刻。

他深赤的眼眸深处,似有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再次伸手入袖,这次的动作,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都要……慎重。

他取出的,是一个以“涅盘晶”整体雕琢而成的透明棱柱形容器。晶柱不过一尺高,通体流光溢彩,内部封存着一朵花。

那花并非鲜活,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凝固的状态。花瓣如同最纯净的火焰凝聚而成,赤红、金红、暗红层层晕染,边缘仿佛还在微微“燃烧”,跃动着虚幻的火苗。花心处是一点璀璨夺目的金色,仿佛浓缩了一颗恒星的光热。整朵花被封存在晶柱中,却依然散发出一股灼热而霸道的、仿佛能焚尽万物又蕴藏无尽新生的磅礴气息——那是涅盘之力,毁灭与重生交织的至高法则之一。

“涅盘凤羽花。”卿九渊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传说中唯有在真正凤凰涅盘之地、汲取其涅盘余烬与新生之力,历经万载机缘巧合方能孕育一朵。蕴含一丝涅盘真意,于火属修行者乃是无上至宝,可淬炼本源,提纯血脉,甚至……”他顿了顿,“于绝境中,或有一线涅盘重生的契机。”

他将那璀璨的晶柱,轻轻推向凤筱的方向。

晶柱在光滑的案几上滑动,流光溢彩,内部那朵火焰之花仿佛随时要破晶而出,灼热的气息让靠近的人都感到皮肤微微发烫。

……

暖阁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朵“涅盘凤羽花”震撼了。与之前那些珍宝相比,此花所代表的层次与意义,似乎又截然不同。它不仅珍贵至极,更隐隐与凤筱那桀骜不驯、如火般烈性的气质,甚至与她身上某些隐秘的特质产生了一种玄妙的呼应。卿九渊送出此花,其背后的考量,绝非“投其所好”那么简单。

凤筱的目光,落在那朵被封存的火焰之花上。

赤色的桃花眼,一瞬不瞬。最初,那眸子里闪过一丝本能的、被同属性至宝吸引的炽热光芒,但随即,那光芒便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表现出惊喜或激动,也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只是看着。

看着晶柱中那仿佛永恒燃烧的火焰,看着那跃动的、代表着毁灭与新生的形态。然后,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涅盘凤羽花上移开,抬起,落在了卿九渊的脸上。

卿九渊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一个深赤如血渊,平静下暗流汹涌;一个赤艳如火焰,桀骜中带着洞悉般的锐利。这一眼,仿佛穿越了重重宫阙,穿越了冷漠疏离的表象,触及了某些深埋的、不为外人所知的脉络。

暖阁内的其他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却张力十足的气场在两人之间弥漫。

终于,凤筱垂下了眼眸。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赤瞳中的情绪。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流转着光华的涅盘晶柱。触感微温,内里的火焰之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跃动的虚焰微微明亮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拿起,指尖在晶柱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感受其中磅礴而灼热的力量,也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垂着眼眸,低头,像是陷入了某种专注的思考。那总是张扬肆意的眉眼,此刻竟显出一种罕见的沉静,甚至有一丝……犹豫?

她在想什么?是被这过于贵重的礼物惊到了?是在衡量其中蕴含的深意?还是……

在想,要不要也挑几件送师父们?这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在她心底悄然划过。她孑然一身,桀骜不驯,看似什么都不在乎,但对于真正教导过她、纵容她的“师父们”,心底深处并非全无挂碍。眼前这些出自慕玹阁的奇珍,任何一件,对那些老家伙们恐怕都有大用……尤其是与火、与涅盘相关的……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随即意识到,以卿九渊的性格,送出这些礼物已是破例,她若再开口为他人求取,只怕……况且,她凤筱何时需要靠别人的赠予来还人情?她的路,她自己会挣。

纷杂的思绪在她眼中快速掠过,最终沉淀为一片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晦暗。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腕用力,将那盛放着涅盘凤羽花的晶柱拿了起来,握在手中。晶柱的光芒映亮了她半边脸颊,也映亮了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谢了。”她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却比平时低沉了些许。

卿九渊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虽然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他微微颔首,不再看她,转而扫视了一圈众人:“诸位不必推辞,收下便是。慕玹阁之物,闲置亦是闲置。”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只是几件普通玩物。但在场谁人不知,那慕玹阁是何等存在?这些“闲置”之物,又是何等分量?

众人再次郑重道谢,暖阁内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得了如此厚礼,欣喜之余,不免也感到沉甸甸的。尤其是卿九渊与凤筱之间那短暂却意味深长的对视与沉默,更是在每个人心中投下了不同的猜测。

礼物既已送出,卿九渊便不再多留,起身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暖阁门外,仿佛方才那番惊人的馈赠,于他而言,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各种低语、赞叹、把玩宝物的声音才渐渐响起。

洛停云凑到凤筱身边,眼睛还盯着自己怀里霞光氤氲的七窍玲珑树,嘴里却忍不住小声用广府话嘀咕:“哇,你那朵花好劲啊!睇落去就知唔系普通嘢!”

凤筱正垂眸看着手中晶柱里的火焰之花,闻言,赤瞳斜睨了他一眼,也用广府话回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戏谑:“系啊,够晒‘热情’。不过你,”她顿了顿,似乎才注意到什么,挑眉,“喂,哥们儿,最近怎么不说广东话了?转死性啊?”

洛停云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也用广府话小声回答,语气里透着点惫懒:“懒呐!讲得多,秦鹤兄又话我嘈喧巴闭。而且……”他偷眼看了看周围,“讲普通话,大家先听得明嘛。”

凤筱嗤笑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涅盘凤羽花上。赤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那永恒燃烧的火焰,光影跳跃,思绪却似乎已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

暖阁外,春日晴好,云海舒卷。

卿九渊独自走在回廊下,玄色的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他没有回头去看暖阁内的情景,只是步履平稳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取出那些宝物时,触及不同材质、不同能量的细微触感。尤其是最后那涅盘晶柱的微温,与记忆中某些更久远的、炽烈的温度隐隐重叠。

他送出了慕玹阁的珍藏。

给了他认为值得,或需要的人。

有些是补偿,有些是投资,有些是……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了的心绪。

尤其是那朵涅盘凤羽花。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或许,她也知道。

但这层薄冰之下,涌动的究竟是怎样的暗流,又会被推向何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就像那盏未点睛的醒狮,留白是一种态度。

而这朵被封存的涅盘之火,送出,也是一种态度。

至于后续……

卿九渊抬眼,望向书房窗外那株玉骨梅,最后一瓣浅绯,终于在春风里悄然脱落,打着旋儿,落入下方翻涌的云霭之中。

……

春光渐盛,寒威尽褪。

新的季节,总会有新的故事,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