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馈仪的暖意尚在心间萦绕,点霖宴的茶香梅韵犹在齿颊流连,神界二月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重要节庆——巡云礼,便已随着日渐温煦的天光与愈发蓬勃的春意,悄然临近。
与前两个偏向亲友私谊、涤荡心境的节日不同,巡云礼规模更为盛大,意义也更为公开与神圣。传说上古春神巡游天地,以无上神力点化冻土,催生万物,泽被苍生。后世神界便沿袭此意,在二月末春意最鲜活、灵植生机最勃发却又最需助力之时,由神官巡游云海,以神力催动悬空山峦间万千灵植苞芽早绽,百花竞放,以此象征神恩浩荡,福泽绵长,亦是为新的一年祈求风调雨顺,界域安宁。
重华宫作为殿下居所,虽非典礼核心,却也需郑重其事。节前三日,宫中已忙碌起来。
秦鹤统筹全局,指挥若定。宫人们需清洁洒扫,尤其是接引云台、观云台及宫苑各处赏景之所,务必光洁如新,以迎神恩。各处回廊、檐角需悬挂新制的“春幡”——以轻薄的云霞绡裁剪而成,染就青、绿、鹅黄、浅绯等春色,其上以银线绣着抽芽的柳枝、绽放的桃蕊、翩飞的灵蝶等图案,随风轻扬,飒飒作响,远远望去,宛如道道流动的春之彩练。
暖阁被布置成临时歇息与观礼之所。纱幔换成了更轻盈透光的“水影纱”,其上织有若隐若现的云纹。案几铺上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垫,摆放的茶具也换成了更适合春日赏玩的雨过天青釉。博山炉里燃的香换成了“芳春序”,气息清甜明媚,少了冬日的沉郁。
最重要的,则是准备“云旌”与“春霖盏”。
“云旌”并非实体旗帜,而是一种以特殊阵法凝结云气、混合神力与春意的仪仗法器。需采集日出前最纯净的朝云,融合初融雪水中提炼的一缕“春霖精粹”,再辅以数种象征生机的灵植花粉,由神力高深者反复淬炼,最终形成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流转着淡青色光晕与细碎星芒的云气核心。巡礼之时,以此核心为引,可号令沿途云海翻涌相随,形成壮观的“云旌开道”之景。
“春霖盏”则是巡礼神官沿途播撒“神力春霖”的容器。形似莲盏,以灵玉雕成,内刻聚灵与化雨阵法。需提前注入精纯的水属或木属神力,混合特定的促生祝福咒文,巡游时,神官以神力激发,便有点点蕴含生机的淡金色光雨洒落,精准滋润那些亟待萌发的灵植苞芽。
这些准备事项繁琐而精细,秦鹤安排得井井有条。齐麟主动揽下了部分需要力气的活计,比如搬运布置用的灵石基座、悬挂沉重的装饰玉磬。洛停云则被派去协助清点核对各种材料,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好奇而摆弄那些亮晶晶的灵粉,惹得秦鹤无奈提醒,但总算没出大岔子。
清晏和清璃在照料自己新得的宝物之余,也以自身精纯的木属与水属灵力,协助秦鹤淬炼“春霖盏”中的神力与祝福,使之更添一份天然的生机亲和力。墨徵则对“云旌”核心的凝聚阵法颇感兴趣,与秦鹤探讨许久,贡献了一些稳定云气与增强引导效果的思路。
应封依旧沉默,却也在巡礼路线规划与各处警戒布防上,提出了几处关键意见,确保典礼过程顺畅无虞。
凤筱……凤筱对这种过于正式、规矩繁多的典礼兴致缺缺。她得了涅盘凤羽花后,大多数时间都窝在书房,试图更深入地感应那火焰之花中蕴含的涅盘真意,偶尔拿着青筠杖比划几下,赤瞳中跳动着思索与探究的光芒。对于宫中的忙碌布置,她只是偶尔路过时瞥上两眼,评价一句“花里胡哨”,便不再理会。
卿九渊作为尊主,虽非此次巡云礼的主祭,但亦需出席,并可能在特定环节协助或展示神力,以示与民同春。他依旧忙于文书,只是案头多了几份关于巡礼流程、路线、以及沿途需重点催生的灵植名录的卷宗。他看得很快,批示简洁,对秦鹤的各项安排大多点头认可,只对几处细节做了微调。
看似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准备着。
……
然而,就在巡云礼前一日,一个意外的小插曲,为这庄重的筹备添上了一抹别样的亮色。
起因是洛停云在帮忙悬挂最后一批春幡时,望着那些绣工精美、随风轻扬的云霞绡,忽然灵机一动,扯着嗓子喊道:“秦鹤!咱们宫的云旌核心,让殿下来凝呗!殿下的神力肯定够劲!凝出来的云旌肯定最威风!”
他这一嗓子,恰好被路过的齐麟听见,立刻大声附和:“对啊!阿渊殿下出手,那云气肯定听话!说不定还能凝出点特别的形状?比如……一条龙?”
墨徵正在不远处调试一个辅助凝聚的小型阵法,闻言微微一笑,温声道:“神力精纯,掌控入微,若主持凝聚核心,确能事半功倍,且核心稳定性与灵性当更胜一筹。”
连向来寡言的应封,在检查巡礼路线图时,也抬头看了卿九渊书房的方向一眼,虽未说话,但那眼神似乎也默认了此事可行。
清晏与清璃对视一眼,清晏柔声道:“阿渊若愿意出手,凝聚的‘春霖’想必也更能触动草木灵性。”
秦鹤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权衡。按惯例,各宫或各府的云旌核心,多由府中神力较高者或聘请专精此道的术师凝聚,皇子亲为并非必需,但亦无不可。关键在于,卿九渊是否会应允这种看似有些“出风头”的提议。
他正斟酌如何向卿九渊禀报,却见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卿九渊站在门口,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显然听到了外面的议论,深赤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期待的脸,最后落在秦鹤身上。
“材料备齐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秦鹤立刻躬身:“回主子,朝云、春霖精粹、灵植花粉皆已备妥,纯度上佳。凝聚阵法也已由墨徵协助调整至最佳状态。”
卿九渊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道:“带路。”
众人精神一振。齐麟咧嘴笑了,洛停云差点欢呼出声,被秦鹤一个眼神制止。墨徵收起扇子,眼中带着期待。清晏清璃面露微笑。连应封也放下了手中的路线图,望向卿九渊走出的方向。
……
凝聚阵法设在宫中一处较为开阔的露天平台,地面以白玉镶嵌出繁复的聚灵与导引纹路,中央是一个凹槽,用于放置初始材料。
秦鹤亲自将处理好被封在一枚水晶球中,氤氲着乳白色的雾气的朝云、一滴提炼好的“春霖精粹”——碧绿如玉髓,生机盎然、以及混合了七种早春灵植花粉的莹白光粉,小心翼翼地置于凹槽内。
卿九渊走到阵法中央。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站立了片刻。傍晚的风吹动他未系紧的衣袍,天际最后一缕霞光为他镀上淡淡的金边。他垂眸,看着凹槽中那些代表着“春”与“云”的材料,深赤的眼底仿佛有极细微的光芒流转。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准凹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耀眼的光芒。只有一缕精纯凝练、宛如实质的淡金色神力,自他掌心缓缓流淌而出,如同融化的阳光,轻柔地注入凹槽之中。
那淡金色的神力一接触材料,立刻产生了奇妙的变化。
水晶球中的朝云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加速旋转、膨胀,乳白色的雾气变得愈发凝实,隐隐透出青色。那滴碧绿的春霖精粹绽放出柔和的绿光,丝丝缕缕的生命气息融入云气。莹白的光粉则在神力牵引下均匀散开,在云气中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星点。
卿九渊的手指极稳,神力的输出均匀而持续。他并非简单地灌注力量,而是以神识精细操控,引导着云气、春霖、花粉在神力中交织、融合、蜕变。阵法纹路随之亮起,辅助稳定着这团越来越活跃的能量核心。
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
只见凹槽上方,那团云气核心逐渐从拳头大小膨胀至脸盆大小,色泽由乳白转为清澈的淡青,内部星芒流转,如同将一小片蕴含生机的春日星空摘取下来。云气翻滚,形态却始终被牢牢约束在核心范围内,没有丝毫逸散。一股清新、蓬勃、带着云端高远与大地生机的混合气息,缓缓弥漫开来,令人心旷神怡。
更令人惊讶的是,随着卿九渊神力的持续注入与精妙引导,那淡青色的云气核心表面,竟渐渐浮现出隐约的纹路——并非人为雕琢,而是神力与材料极致融合后自然显现的“道纹”,形似舒卷的祥云,又似抽芽的藤蔓,玄奥而和谐。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当卿九渊收回手时,那团淡青色的云气核心已彻底稳定下来,静静悬浮在凹槽上方一尺处,缓缓自转,光华内蕴,道纹隐现,散发着令人心安又充满期待的力量波动。
“成了!”齐麟忍不住低喝一声,满脸赞叹。
洛停云眼睛发直,喃喃道:“好……好漂亮……比街上卖的好看一万倍!”
墨徵轻轻击掌:“浑然天成,神韵自生。操控之力,已臻化境。”
清晏感受着那核心中充沛而温和的生机之力,微笑颔首。清璃亦目露欣赏。
秦鹤上前,取出一只早已准备好的、刻满稳定与封印阵法的灵玉匣,小心翼翼地将那团云气核心引入其中,合上匣盖。核心的光芒透过玉匣,依旧流转不息。
“有此云旌核心,明日我宫巡礼,必是诸宫翘楚。”秦鹤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自豪。
卿九渊只是淡淡地拂了拂衣袖,仿佛刚才那番精妙的操控只是随手为之。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凤筱寝殿的方向略一停留——她并未出来观看。然后,他便转身,准备回书房。
“主子,”秦鹤叫住他,递上另一只稍小的玉瓶,“这是淬炼好的‘春霖’原液,还需殿下注入一份神力与祝福,制成‘春霖盏’。”
这也是惯例,主家身份最高者的一缕神念与祝福融入春霖,寓意最深。
卿九渊接过玉瓶,入手温润。他拔开瓶塞,里面是半瓶清澈剔透、泛着淡金色泽的液体,散发着精纯的灵力与祝福气息。
他指尖在瓶口虚点一下,一缕极其细微、却凝练无比的金色神光没入液体之中。同时,他低声,以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音量,念诵了一句极短的、古老的春祈咒文。
瓶中的液体光华微微一闪,旋即恢复平静,但那份内敛的神韵与祝福之意,却仿佛厚重了一分。
他将玉瓶交还给秦鹤,未再多言,径直离去。
众人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又看看秦鹤手中那光华流转的灵玉匣与春霖玉瓶,心中对明日的巡云礼,不由得更多了几分真切的热切与期待。
……
是夜,重华宫各处灯火通明,为最后的准备做最后的检查。春幡在夜风中轻扬,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春夜的私语。空气里弥漫着“芳春序”的甜香,与宫苑土壤中渐渐苏醒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
宫墙之外,神界其他各处,想必也是同样的忙碌与期盼。万千悬空山峦静默于星空之下,等待着明日,那承载着神恩与春意的云旌拂过,等待着那催发生机的春霖洒落,等待着——
冻云彻底散尽,寒威全然褪去,一个真正鲜活、蓬勃、属于新生与希望的春日,浩浩荡荡,降临此间。
巡云礼,一切已准备就绪。只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