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周先生”从黑暗中传来,生硬得像石头碰石头,但周大树听得真真切切。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声音,太耳熟了。
“都住手!”周大树拨开前面的团练,走到圈子前面,“把刀收起来!快收起来!”
徐飞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团练们收起刀,后退了几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巨大的黑影。
周大树朝黑暗中喊了一声:“博尔忽?”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夜色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带着刀疤的脸,不是博尔忽是谁?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塔拉、乌路木、尼古尔。一个个灰头土脸,皮甲破旧,像是从难民营里爬出来的。
“先生!”博尔忽等人单膝跪下,声音发哽,“真的是您!”
周大树站在他们面前,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没想到,在固北堡城外,在这黑灯瞎火的荒地上,他们又站在了他面前。
“起来,都起来。”周大树伸手去扶博尔忽。“你们不住在野狼部落啊,怎么来这里了?”
尼古尔眼眶泛红:“先生,我们一直在等您。从暗影森林出来之后,我们在野狼部待了一段日子。后来……后来黄金部落下令,所有加入过太虚宫的人,都要斩尽杀绝。我们待不下去了,就往南跑。一路跑,一路躲,跑到固北堡城外,就在这附近的藏着。我们想着,先生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来固北堡。我们就等,终于等到您了。”
周大树听着,“苦了你们了。快来帐篷休息一下,徐飞,你安排一下饭菜。”
帐篷里。尼古尔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先生,现在草原上传遍了。说先生为了财宝,杀死了阿如汗和其木格,带着财宝逃回了大明。是草原的敌人。
“不是那样的。”周大树说,“阿如汗和其木格……是死在黄金部落手里的。我救不了她们。我问你们灰鹰部怎么到固北堡来了?我听说河东省那边蛮族大军已经打进来了,灰鹰部不是应该在河东吗?”
尼古尔:“先生,灰鹰部是主动请缨来的。”
“主动请缨?”
“黄金部落的大军拿下了河东省,固北堡这边,本来不是主攻方向。但是灰鹰部的首领尔敦,阿如汗的父亲,他主动向黄金部落的大汗请战,说要一雪前耻,把固北堡拿下来。他说……他说周先生骗了他的女儿,杀了他的女儿,他要报仇。”
周大树的后背一阵发凉。尔敦。那个躺在病榻上的、被他用抗生素救了一命的老头。现在这么生猛了?
“那他们的身体……”周大树想起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些人形坦克,“灰鹰部的战士,怎么都变得那么高大了?我去年见他们的时候,还没这么夸张。”
博尔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了一眼尼古尔,尼古尔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先生,我们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黄金部落得到了‘无上至尊’的赐福。所有归顺黄金部落的部落,都能得到这种力量。他们管它叫‘黄金的赐福’,得到赐福的身体就会变得异常强壮,力大无穷。但也听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承受不住的,就死了。灰鹰部这一次派来的三百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是最强的。”
周大树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了暗影森林里的那颗黑色水晶,想起了巨熊体内的黑色晶核,想起了困牛山里的紫色水晶。这些东西,颜色不同,似乎带着某种原始而狂暴的力量。“黄金的赐福”是不是也是这玩意?
“你们呢?”周大树看着博尔忽他们,“你们怎么没有……”
尼古尔苦笑了一下:“先生,我们不配。我们是太虚宫的人,不是黄金部落的人。他们不会给我们赐福,只会追杀我们。”
周大树沉默了很久。这不是普通的蛮族入侵。这是被某种力量改造过的怪物军队。霍刚带着八百人就能杀穿草原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危险。
“先生,”徐飞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他们说的……是真的?蛮子得到赐福就变得力大无穷?”
周大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转向尼古尔:“灰鹰部这次来都是赐福过得?”
“差不多都是。但不是最厉害的那种。”尼古尔想了想,“我们听说,黄金部落本部有一支‘黄金卫队’,才是真正最强的。灰鹰部这些,还只是次一等的。”
听到这些让周大树头疼不已。“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明天再说。”周大树转身往自己帐篷走。
虽然周大树等人不能进城,但是城里的可以出来,吴勇来找周大树了,于情于理他都会来,之前周大树的明珠商业城就说要分一份利益给固北堡。
“周先生。”吴勇拱了拱手,没有寒暄,一屁股坐在马扎上,接过徐飞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周大树坐在他对面打量吴勇。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副将,此刻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固北堡的日子,不好过。
“吴将军,固北堡现在什么情况?”周大树给他续了水。
吴勇放下碗,苦笑了一声:“什么情况?城门关了半个月,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消息出不去。赵将军愁得头发都白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周先生,我跟您说实话吧。这次比上一次还艰难。”
周大树没有接话。吴勇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涩:“蛮子刚到那几天,赵将军派霍校尉带了两百人出去试探。结果呢?两百人对三十个蛮子,打了不到半个时辰,死了五十多个,伤了七八十个,霍校尉自己都差点被砍翻。那三十个蛮子,一个没死。”
周大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三十对两百,零伤亡。那些蛮族已经不是人了。
“从那以后,赵将军就不敢再出兵了。”吴勇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城门关了,吊桥吊着,弓上弦刀出鞘,但就是不敢出去。这是老子从军以来最窝囊的时候!”
周大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吴将军,草民有个想法。打仗,无非是为了利益。蛮子南下,也是为了抢粮食、抢银子。只要给足了利益,他们未必非要动刀兵。”
吴勇的眉头拧了起来,看着周大树的眼神变了:“周先生,您这话什么意思?”
“草民的意思是,能不能跟蛮子谈一谈?给他们粮食,给他们银子,让他们退兵。”
吴勇猛地站起来,马扎被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大了:“周先生!您这是什么话?您是让我去跟蛮子求和?我吴勇打了二十年仗,从来只有蛮子求我,没有我求蛮子的!”他盯着周大树,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您一个乡绅,说出这种话,合适吗?”
周大树没有动,也没有辩解。吴勇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铁甲哗哗地响。然后他一脚踢开倒地的马扎,转身就走。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周先生,看在之前的情分上,今日这话,我只当没听见。您也别说出去。不然,赵将军那边,我可兜不住。”
徐飞站在帐篷角落里,脸色很不好看。他看了看周大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大树坐在那里,一动没动。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先生,”徐飞终于开口了,“那个吴将军,太不像话了。您别往心里去。”
周大树摇了摇头:“没事。我也只是和他说说,我自己去。”
徐飞一惊:“先生,您自己要去蛮子营地?”
“对。”
“不行!”徐飞急了,“那太危险了!那些蛮子不是人,是怪物!您去不是送死吗?”
周大树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声音不大但很稳:“博尔忽他们不是在吗?有他们在,至少门能进去。进去之后,能不能谈成,看我的。”他看了看徐飞,“你别跟着。你去了,反而麻烦。不要让人家以为我们是去打架的。”
吴勇走后,周大树带着博尔忽、塔拉、乌路木、尼古尔出发了。灰鹰部的营地在固北堡以北两三里处,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哨兵。看见有人走过来,两个哨兵挺起长矛,嘴里叽里咕噜地喊了几句。博尔忽走上去,用蛮语跟他们说了几句,又指了指身后的周大树。两个哨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往里跑,另一个收起长矛,但没有让开。
过了一会儿,那个跑进去的哨兵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铁甲的中年蛮族。那人走到营地门口,看了博尔忽一眼,又看了看周大树,用蛮语说:“哪位是周先生,首领请您进去。但只能您一个人。”
博尔忽的眉头皱了一下,往前一步:“我是先生的护卫。”
那人摇了摇头:“首领说了,只请周先生一个人。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博尔忽还想说什么,尼古尔说:“我是周先生的翻译。”
周大树了解后,对博尔忽摆摆手:“你们在外面等。尼古尔和我进去。”
周大树跟着那个中年蛮族,走进了灰鹰部的营地。营地不大,帐篷都是新的,牛皮缝的,缝线很粗,针脚很大。地上铺着干草,草上坐着、躺着一个个铁塔般的蛮族战士。周大树从他们中间走过,感觉自己像一只走进了牛群的蚂蚁。
尔敦的帐篷在营地正中央,比其他的都大。帐篷门口站着两个手持巨斧的护卫,斧头比周大树的脑袋还大。中年蛮族掀起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大树等人弯腰走了进去。
帐篷里的陈设简单,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壶和碗。矮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他就是尔敦,灰鹰部的首领,阿如汗的父亲。他抬起眼皮,看着周大树。那双眼睛浑浊、深邃,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伸手做了个“坐”的手势,没有说话。
周大树在他对面坐下。毛毡很厚,坐上去软软的,但他觉得屁股底下像有刺。“尔敦首领,”周大树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好久不见。”
尔敦看着周大树的眼睛。“周先生,”他的汉话比去年更好了,虽然还带着口音,但每个字都能听清,“我相信阿如汗不是你杀的。”尔敦的声音很沉,“你不是这种人。”
周大树愣住了。怎么就跳到这个话题来了。
“但是——”尔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她因你而死。如果你不出现,她现在还活着。她还是灰鹰部的格格,也许已经嫁了人,也许已经有了孩子。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尸骨都找不到。”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周先生,你说,我该不该找你报仇?”
周大树沉默了。“尔敦首领,”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阿如汗的事,我没有资格辩解。您要恨我,应该的。我来这里是有另外一件事,关于您现在带着三百个战士。”
你们想拿下固北堡?拿下了又如何呢?就算您这三百人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就算把城墙撞开了,您还剩下多少人?灰鹰部还剩多少人?草原上那些部落,黄金部落,都在看着您。您是替谁打仗?是替黄金部落。他们拿你们当刀使,用完了就扔。您死了,他们会替您收尸吗?灰鹰部的女人和孩子,他们会养吗?”
周大树放缓了语气:“我来这是跟您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周大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矮桌上。纸上面写满了字——粮食、布匹、银子、药材,每一样都标了数量。他推到尔敦面前。
“这是我能给您的。让勇士们都能安全回家,陪伴自己的亲人,不再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尔敦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三天,”尔敦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答应的东西送到城外,我带着人走。三天之后,送不到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营地门口,博尔忽他们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