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地洛安,王府。
时至秋日,许府种的银杏树梢黄了,屋顶盖了厚厚一层落叶。
宋青从庭院走过,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屋里的门未关上,宋青往里面看了一眼,就没再进去了。
屋里是许云岫与如今尚且年幼的秦王许元和,许元和坐在桌前,他提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许云岫在一旁拿本书在看。
如今许元和身为秦王,但他年纪尚小,诸般事务还是许云岫在一旁协理照料,许元和的学问书理也是许云岫在教授。
今日她给许元和出了题目,此时他正作答。
许云岫看书看了一会,往窗外缓了会眼睛,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宋青。
她把书放下,轻步从屋里出去了。
宋青拜了礼,就把书信递了出去,“姑娘,是谢将军的信。”
谢明夷最近回朝了,许云岫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上次收到他的信还是月初,那时候这院子里的树叶还没黄透。
许云岫把信接过去,她捏着犹豫了会,“谢明夷这么久不回来,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宋青敛眉,“不知道。”
许云岫摇了摇头,自己将信拆开了,她展开书信,上面的笔迹是谢明夷的,许云岫一行行地读了下去。
可许云岫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她拿着信还在沉思,身后就听见许元和道:“阿姐,我答完了。”
许云岫对后面应了一声,她简略地对宋青道:“你让人去岭中,把因姜叫过来一趟。”
如今岭中比从前太平许多,梅因姜在岭中逍遥自在当了好一阵子的山大王了。
……
许云岫回了屋,许元和的文章写完了,许云岫先收了书信,她看许元和毕恭毕敬地将文章拿给她,她在一旁坐下,用左手拿过了笔。
许云岫一口气读下来,笔却一划也没落下,因为她发觉今日这一篇,在许元和这个年纪已经答得够好了,她想了想,抬眸道:“元和今日这一篇为臣道也比上去年,已经好了许多,明日可以开始学下一……”
但许云岫忽然一顿,“明日……明日怕是暂且要有旁的事了。”
许元和坐在许云岫面前很是端正,他疑惑地抬起头,“阿姐所说的是什么事?”
“时至秋日。”许云岫往屋外望了望,她斟酌了会儿,又道:“这一年来让你做这个秦王,其实我还未曾问过你的意思。”
“我身为西秦明亲王府的后人,却要帮东朝的忙,自请封地,又扶你为王,从哪一边来看,都可骂我一句叛臣,秦王殿下又是怎么看我的?”
许云岫看着许元和年幼的脸,这一年以来,许元和成长得飞快,他担起了秦王这个担子,学着管辖封地收敛下属,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稚子了,许云岫想想当初自己这个年纪,也是,那时她都已经离开王府,孤身一人在岭中杀人放火了。
“阿姐……”许元和脸上有些惊诧,但他很快就正色道:“人人心中自有道义,西朝与东朝……”许元和停了会儿,“从前随父亲出游,看过洛安以外的百姓,近日读过的书里不乏言天下治理之道,为君者如何百姓身上最能察觉,西秦的百姓……”
许元和后话不好言说,贺煜治理秦国,所治之下总归疏漏,他看许云岫是有些微仰着头,“至于阿姐,阿姐所为不过大势所趋,当初开了城门而并非迎战,也算是少了杀戮,叛臣的说法,阿姐以后莫要如此说自己了。”
许云岫失笑,她把许元和当孩子,他竟然还反过来说教自己了。
许云岫这才将谢明夷信里的事情说了,“你既然想得这般明白,今日谢明夷给我送来消息,明日将有朝中圣旨过来,要召你这个秦王去朝中,如今入秋,怕是要把你留到年后。”
许云岫手里捏了下书信,“若是让你一个人去,你怕不怕?”
许元和有些惊讶地抓了下桌角,“去,去青陵?”
洛安距离青陵不知多远,许元和长到如今,还未出过什么远门,若真是让他一个人去……
“阿姐……”许元和试探的眼神看她,“阿姐不一起去吗?谢将军如今像是还没有回来。”
许云岫一怔,她这弟弟还怪了解她的。
可这许云岫就愁了,她又愁眉道:“元和也知道阿姐的身子,长途奔波,必然要有些吃不消,冬日里谢明夷不回来,我也只能孤身呆在洛安了。”
“……”许元和有些沉默,他语气一沉,“阿姐的身子,自然是最紧要的。”
许云岫心里一暖,也算是没有白疼他。
“不逗你玩了。”许云岫手按在桌上,“既是陛下下诏,这一趟你怎么也要去一趟,就是有些担心……你到岭中这一路的安危。”
如今西境平定方才一年,西秦虽是成了封地,但当初贺家势力残剩的余孽并不算少,如今通通算是叛军,尤其是从洛安到岭中,路途遥远,如今西秦没了,那些人最恨的就是许云岫,再者就算是如今的秦王许元和了。
“王府里虽有侍卫,但是带着入京,人太多了总归不好,我方才让宋青找人去岭中一趟,让梅因姜过来,谢明夷,谢明夷那边应当也有安排,届时我陪同你一起入京。”许云岫慎重想了,阖了阖手,“希望莫要出事才好。”
……
王府里闭门了几日,洛安下了场秋雨,秋雨瑟瑟,打落了枝头许些黄叶,这场雨停时,洛安秦王府连着驶出了好几辆马车,各自往不同的路朝岭中去了。
雨后就降了温,越往远走,越是要添衣服,许云岫坐在马车里,还被宋青塞了个手炉。
“不至于吧宋青。”许云岫怀里抱着手炉,身上还添了衣服,她落着嘴角,“如今不过秋日,我哪里就需要穿上这么多衣服。”
外头赶马的宋青换了身装束,看起来有些不像她,她回头一眼,“谢将军的意思。”
许云岫抱着手炉不说话了,她先前受了重伤,谢明夷为此担惊受怕了许久,每日的照料都是精细极了,弄得许云岫觉得自己几乎像个残废,可那是谢小公子的一份真心,许云岫实在无话可说。
若非这次是如今身为嘉平皇帝的周恂的召见,许云岫也不想真的走这一趟,前几日下雨,她已经觉得往日旧伤的地方又在隐隐作痛了。
许云岫撩开帘往外面看了眼,“也不知因姜那边怎么样了,此去我们与元和分开,希望能少些麻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