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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了之后,端容华没有直接回延福宫。她绕了一段路,去了御花园的荷花池边。
池边的绢灯还亮着,橘黄的光映在水面上,随波光轻轻晃动。
她站在池边,望着那一片残荷出神。荷叶已经开始枯黄了,边角卷起来,像被火烤过的纸。
再过一个月,这满池的碧绿便会变成一片枯褐。
花无百日红,这个道理她懂。
绿蕉站在她身后,低声道:“主子,方才宫宴上皇后娘娘敬您那杯酒,六宫的人都看着呢。这回您是真的站住了。”
端容华没有接话。她站了许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站住了,是刚站到台前。站到台前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皇后抬举我,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制衡温贵妃的棋子,我也需要在后宫的体面。这是一桩交易,不是恩情。”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交易之中,谁都不能越界。我若越了界,皇后便不会再护我。我若不越界,皇后便会一直用我。”
……
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姜止樾的御辇停在门口,康全迎上来,躬身道:“娘娘,陛下在暖阁里等您。”
锦姝快步走进暖阁,姜止樾正歪在榻上翻看她搁在炕几上的那本靛蓝色名册。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扬了扬手中的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册子上记得倒是仔细。”
锦姝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在他身侧坐下。
秋竹端了醒酒汤上来,她接过碗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各宫妃嫔的性情、长短、出身,总要心里有数。”
姜止樾将册子合上,轻轻放在榻几上,“端容华协理中秋宫宴的事,你办得不错。方才宴上那杯酒敬得也好——赏罚分明,不偏不倚。”
锦姝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温贵妃今夜在宴上,从头到尾都笑得很得体。可我瞧着,她回去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
姜止樾靠在引枕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她夹在温家和后宫之间,左右为难,我能理解。可她是贵妃,她享受了温家带给她的体面,她就得受着温家带给她的煎熬。锦姝,你抬举冯婕妤和端容华,我不拦你。你做得很有分寸,后宫需要平衡,这个道理我懂,你也懂,贵妃也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是不希望你太累。”
锦姝将醒酒汤碗放在榻几上,瓷底碰着紫檀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暖阁里却异常清晰。
“她身后的人不是好人,温衡还在翰林院,温家的门生还在各部,吴林远倒了还有旁人。”
姜止樾看着她,他忽然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触在她微凉的指尖上。
“中秋宴办得体面,端容华抬举得恰到好处,冯婕妤那边也安排得妥当。这后宫有你,我放心。”
他收回手,靠在引枕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贵妃那边我会安抚。她那个人,心里藏得住事,不会因为这个便跟你生了嫌隙。”
锦姝点了点头。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姜止樾便起身便说要去净室沐浴。
锦姝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秋竹进来收碗,见自家娘娘面有倦色,便轻轻替她揉着肩膀。
顺禄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密报。
“娘娘,方才宫宴上贵妃娘娘身边的春时跟冯婕妤身边的侍女说了几句话。大抵是说贵妃娘娘最近睡得不好,向冯婕妤讨要方子。”
锦姝睁开眼,沉默了片刻。“安神的方子——不过是寻个由头跟冯婕妤搭上话罢了。温贵妃这是在做她该做的事。冯婕妤那边有什么反应?”
“冯婕妤说,她觉得温贵妃是想试探她——试探她愿不愿意跟惊鸿殿走近些。她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话,所以先搁着了。”
“让她搁着,不必刻意疏远,维持面上的体面就够了。温贵妃那个人,不会因为冯婕妤不接话便记恨她。她只是在做她分内的事——替温家摸底,也替自己铺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再去端容华那边走一趟。今夜她出了风头,宫里羡慕的人有,嫉妒的人也有。让她这几日格外谨慎些,出门多带两个人,饮食也注意些。”
顺禄应了,转身去了。
秋竹低声问:“娘娘担心有人会对端容华不利?”
“不是担心,是防患于未然。这宫里,一个不起眼的美人未必敢对贵妃如何,可对一个刚冒头的容华下绊子,未必没人做得出。她刚站到台前,脚跟还没站稳,我不能让人把她绊倒了。”
锦姝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一颗棋子,布了这许久才布到台面上,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毁了,我这几月的功夫便白费了。”
窗外,月正圆。
中秋的月又大又亮,将整座皇城照得如同白昼。
……
——
中秋过后,天气一日凉似一日。
八月末的几场雨一下,宫道两旁的槐树便开始落叶了,黄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被清晨扫地的杂役太监一帚一帚地拢起来,堆在墙角,等着内务府的人来收去沤肥。
凤仪宫庭院里那架紫藤的叶子也黄了大半,稀疏了许多,阳光从藤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午后,锦姝歪在暖阁的凉榻上翻看内务府新呈的秋装单子。
秋竹坐在脚踏上替她捶腿,梅心在一旁煮茶,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氤氲了整间暖阁。
“娘娘,”秋竹一边捶腿一边道,“今年秋天来得早,内务府说各宫的炭例要提前发放。单子上写着九月十五开始送炭,各宫按位份领——凤仪宫和乾清宫照旧,惊鸿殿减一成,春和殿加两成,其余各宫按位份递减。”
锦姝“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单子。
“端容华那边呢?”
“照同品级的份例足额发放,没有减。”
锦姝点了点头,将单子放在一旁。
她端起梅心刚斟好的茶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宸哥儿这几日下学后都去延福宫看八皇子,有没有耽误功课?”
秋竹笑道:“没有。奴婢瞧着,殿下倒是比从前活泼了些,昨日还跟奴婢说,八皇子会爬了,爬得可快了,一转眼就从榻这头爬到了那头。”
锦姝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还没散开,便被外头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是宸哥儿的脚步声,她一听便知道——又急又快,像一阵小旋风。
果然,宸哥儿掀帘进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手里举着一样东西,跑到锦姝面前时一个急刹车,差点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