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提醒得对。不过冯婕妤那边,暂且不必动。她走这一步,无非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这宫里的人,谁不给自己留后路?只要她不越过底线,我便不会收她手里的刀。”
端容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锦姝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已经足够了。
冯婕妤去惊鸿殿送香囊这件事,说起来不大不小,却在锦姝心里搁了好几日。这日午后,她歪在凉榻上翻看内务府新呈的冬衣料子样册,忽然抬起头来。
“秋竹。”
“奴婢在。”
“你说冯婕妤主动去惊鸿殿,到底是想维持体面,还是想试探我的态度?”
秋竹想了想,才道:“奴婢觉得,两者都有。她维持体面是明面上的,试探您的态度是暗地里的。她想知道您在抬举端容华之后,对她这个人还有几分看重。”
锦姝合上样册,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架落叶纷飞的紫藤上。
“她和端容华不一样。端容华是放在明面上的屏障,她是藏在暗处的利刃。利刃可以放在鞘里不用,但不能让利刃觉得自己钝了。她若是觉得自己钝了,便会生锈。生锈的刀,比没有刀更危险。”
她沉吟了片刻,忽然道:“顺禄,你去冯婕妤那边走一趟。就说我近来脾胃不适,太医说需要用些温和的药膳调理。我记得她上回送来的腌梅子酸甜可口,不知可还有?若是有,便讨一罐来。”
顺禄微微一怔。
这算什么差事?堂堂皇后,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偏要讨一罐腌梅子?可他跟在锦姝身边这些年,自然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顺禄应了,转身便往冯婕妤那边去了。
……
冯婕妤听说顺禄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迎出来。待听清来意,她愣了一瞬,又亲自去小厨房取了一罐新腌的梅子,双手递给顺禄,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新做的安神香囊,说是自己照着太医的方子配的药材,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劳烦顺禄一并带给皇后娘娘。
顺禄将梅子和香囊带回凤仪宫时,锦姝正在看宸哥儿练字。
她接过那只香囊看了看,香囊做得精巧,用的是靛蓝色的素缎,上头绣着一枝白兰花,针脚细密匀称,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收起来吧。”
她把香囊递给秋竹,语气平淡,眼底却多了一层细微的笑意。冯婕妤的回应比她想的更快,也更熨帖。
锦姝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秋日的傍晚格外短暂,太阳一落山,天便黑得飞快。
端容华的屏障已经稳了,冯婕妤的利刃也重新入了鞘,温贵妃那边暂时相安无事。后院安宁,前朝的暗流却从来不曾停歇。可今日她不打算再去想那些。
秋意渐浓,她想给自己留一个安静的傍晚。
……
——
才十月末,北境便递了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暴雪成灾,牛羊冻死无数,边民冻毙者已逾百人。
姜止樾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拆了那封沾着雪沫子的奏报,看完之后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整个乾清宫正殿落针可闻。
散朝之后,他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到深夜。
康意进去添了三回茶,每一回出来都朝顺禄摇头,意思是陛下心情不好,让凤仪宫那边别等了。
锦姝没有等。她让秋竹去御膳房端了一盅参鸡汤,亲自提着食盒往乾清宫去了。
康意在门口瞧见她,如蒙大赦,连忙掀了帘子往里请。
姜止樾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副北境舆图,上头用朱笔圈了好几个圈——每一个圈都是一处遭了雪灾的州县。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锦姝,紧蹙的眉头松了松,却终究没有完全舒展开。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显然是说了太多话又喝了太少水。
锦姝没有回答,只是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端出那盅参鸡汤,舀了一碗递到他手边。
“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姜止樾接过碗,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忽然开口:“今日北境的奏报说,有个村子整个被雪埋了。三十六口人,只活下来三个。”
锦姝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侧坐下,静静地听着。
“我在乾清宫里坐了半日,一直在想——我这个皇帝,到底做得好不好。天下太平的时候,人人都说我是明君。可一场雪下来,我连自己的子民都护不住。那些冻死的边民,他们到死都不知道,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锦姝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无力。
她见过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样子,见过他一句话便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样子,可她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
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使。
“你能做很多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稳稳当当,“北境的雪还在下,朝堂上的事却不能等。眼下最要紧的,是调拨粮草赈灾。北境那边存粮本就不多,这场雪一下,明年春天的种子怕是都要被吃光了。陛下得先让边民活下去——活着,才有明年。”
姜止樾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反握住锦姝的手,握得很紧。
“你说得对。明日早朝,我便让户部核北境存粮,调最近的常平仓粮草北上。另外让兵部派就近的驻军帮着挖雪开路——那些被雪封住的山路不打通,粮草运不进去,一切都是白搭。”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你大哥在北境边上驻扎,他那边离灾区最近。我想让他暂领赈灾调度使的差事,就近调拨军粮应急。”
锦姝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下。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赈灾调度使,手握军粮调拨大权,是个能立功也能惹祸的差事。
办好了,是定国公府的功劳;办砸了,便是定国公府的罪过。
可她也知道,皇帝把这份差事交给大哥,不只是因为大哥离得近,更是因为他信任定国公府。
“大哥在军中多年,调度粮草的事他熟。”
锦姝语气平稳,“陛下用他,是给他机会报效朝廷。只是北境那边局势复杂,不止是雪灾,还有流寇。大哥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不妨再派一个有经验的副手帮衬着,万一有什么纰漏,也好有个照应。”
姜止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又消散了。
“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全。我让兵部侍郎同去帮他。同在兵部管了十年粮草调度,是个稳妥的人。”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起了风。
十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吹得乾清宫的窗棂嗡嗡作响。
锦姝望向窗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姜止樾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进怀里。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各自的心事。
后宫的日子还是要过的。雪灾的消息传到后宫时,各宫妃嫔的反应各不相同。
温贵妃是第一个行动的。她让春时去内务府查了惊鸿殿的存银,又将自己陪嫁里那套赤金头面找了出来,一并送到凤仪宫。
她对锦姝说,这套头面是她及笄时温家老祖宗给的,值些银子。她在宫里用不上这些,不如熔了换成银子买粮,送到北境去。
锦姝没有推辞,只是让秋竹将头面收好,记在账上。
……
锦姝让秋竹一一记了账,又将各宫捐的东西归拢造册,一并送到乾清宫去。
姜止樾翻了翻那本册子,沉默了许久。
“她们在宫里锦衣玉食惯了,倒以为她们不会在意北境的事。”他放下册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们争宠的时候是争宠,可遇到大是大非,这后宫里没有一个是糊涂人。”
姜止樾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
过了很久,他合上册子,对康意说:“传朕旨意,后宫妃嫔此番捐资赈灾,各赏一柄玉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