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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月底,淮王府递了消息进宫——丽康太妃的病情暂时稳住了。太医说咳血止住了,只是太妃年事已高,身子亏虚得厉害,需得长期静养,再经不起任何折腾。
淮王递了谢恩折子进宫,感谢陛下和皇后娘娘在太妃病中赐医赐药,又说太妃病情既已稳定,他不敢因私废公,将于三日后启程返回北境。
姜止樾看了折子,没有立刻批复。他让康全去太医院调了丽康太妃近半个月的脉案,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确认太妃确实脱离了危险,这才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
又让康全去了一趟淮王府,赏了些滋补的药材和锦缎,安抚淮王不必挂念太妃,安心回北境主持军务。
锦姝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给煜哥儿穿新做的夏衣。
煜哥儿比同龄的孩子长得快,胳膊腿都圆滚滚的,新衣裳刚穿上便挣开了两颗扣子。她让秋竹把扣子重新缝结实些,又在煜哥儿脸上轻轻捏了一把,然后转过头来听顺禄禀报。
“淮王这趟回京,来去匆匆。太妃病了一场,他守在榻前尽了孝,如今太妃稳住了,他便急着回北境——是怕北境那边耽搁太久,让有心人钻了空子。诚王旧部虽然在河西被拔了根,可残余势力难保不会趁淮王不在的时候死灰复燃。他急着回去,便是要把北境的局面重新攥在手里。”
她顿了顿,又道:“你去淮王府走一趟,替我送一程。另外让太医院把太妃的脉案每日送到凤仪宫来,我要知道太妃的病情是不是真的稳住了——温衡那边若是知道太妃病情反复,保不齐又要在朝堂上动什么心思。”
顺禄应了,又压低声音道:“娘娘,还有件事。林嫔今日去惊鸿殿请安,碰见温贵妃在给大皇子缝骑马时戴的护腕,便殷勤地凑上去说自己针线好,可以帮忙。春时没有接话,只是客气地谢了一句便让人端了茶。”
锦姝手中的动作停了停。
林嫔这阵子安分得反常,如今又主动往惊鸿殿凑——是真心想攀附温贵妃,还是有人在背后教她?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御花园里,何容华和罗容华帮林嫔说话的情形。林嫔被内务府怠慢时,何容华和罗容华替她帮腔,那之后林嫔便常常跟着她们一起出入。
如今又主动去惊鸿殿示好,这一连串的动作,不像是林嫔自己能想出来的。
不过温贵妃没有接林嫔的殷勤,只是客气地疏远了。
“林嫔爱凑便让她凑去。贵妃心里有数,不会接她这茬。倒是何容华和罗容华那边——她们两个是温贵妃的人,在宫里这些年不声不响的,近来却越来越活跃了……”
……
五月十五,淮王启程返回北境。
临行前他进宫面圣,在乾清宫里与姜止樾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锦姝没有去乾清宫,只是在凤仪宫里听顺禄转述。
顺禄说淮王穿着一身玄色的戎装,腰间佩着长剑,整个人又黑又瘦。
他与姜止樾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条理分明,将北境五州四城的军政民务一一禀报,又说了诚王旧案收尾的情况,最后请求陛下允他在北境多驻半年,待秋收后再回京述职。
姜止樾准了。
淮王退出乾清宫时,在殿门口正好碰见康全送谢予怀进来。
两位在北境并肩作战过的将领在殿门口打了个照面,互相抱拳行了一礼。两人只是短短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锦姝听完顺禄的禀报,沉默了片刻。
淮王和谢予怀在北境共事数月,一个是皇弟,一个是外戚,两人都手握兵权,都立了大功。他们在殿门口互相问候,是正常的同僚之谊。可在有心人眼里,这一声问候便可以被解读成“淮王与定国公府世子交好”。
温衡那边若是知道了,保不齐又要借题发挥。
“大哥今日进宫面圣,是为了什么事?”
顺禄道:“世子爷是为北境边务的事——北境那边要增调一批军械,兵部拟了单子,世子爷来请陛下过目。另外世子爷还递了一道谢恩折子,感谢陛下在他回京后照常任用。”
锦姝点了点头。
谢予怀回京后仍回原职,虽然未额外加封,可他在北境的功劳摆在那里,朝堂上没有人敢轻视他。孙兆同升了半级调任兵部郎中,专门负责北境边务,与谢予怀搭班子。
这个安排既是对谢予怀的信任,也是对他的保护——有孙兆同这个铁算盘在,至少账目上出不了纰漏。
……
天气越发炎热。
太液池的荷花已经开了小半,粉白的花苞立在碧绿的荷叶间,偶尔有蜻蜓落在上头,停在花瓣尖上歇一歇,又倏地飞走了。
各宫都开始发放夏冰的份例,凤仪宫的冰鉴从早到晚都蓄得满满的,锦姝每日午后便在暖阁里歪着,手里摇着团扇,翻看内务府呈上来的各项单子。
这日午后,端容华照例带着八皇子来凤仪宫。
八皇子正是最好动的年纪,满地乱爬,扶着炕几便能颤巍巍地站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锦姝让人在地上铺了一层凉席,由着他在上头爬来爬去。
端容华坐在绣墩上,手里捧着茶盏,目光却始终跟着儿子的身影。她近来气色不错,比刚入宫时丰腴了些,眉眼间那股子拘谨也淡了不少。
锦姝问她兄长的近况,她说宋文远在翰林院一切顺利,《北疆方志》的初稿已经全部完成,只等赵学士审阅后便呈送御览。
“家兄说,赵学士对他的书稿很满意,已经在翰林院里夸过两回了。家兄说这都是娘娘的恩德,让嫔妾代他叩谢。”
锦姝摆了摆手,刚要说话,八皇子忽然扶着榻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没有哭,只是愣了一瞬,然后又爬起来继续尝试。
锦姝看着他这副百折不挠的模样,忽然想起了宸哥儿小时候——也是这样摔了爬起来继续走,头磕在桌腿上都不吭一声。
“这孩子胆子大,将来是个有出息的。你兄长那边的差事做得稳当,你在宫里本宫也放心。不过前些日子温衡递折子的事,你可知道?”
端容华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动。
“嫔妾听说了。家兄在信里也提了一句,说温大人近来在翰林院里比从前活跃了些。虽然依旧是每日按时上下值,可偶尔会请几位同僚去茶房坐坐,谈的都是公事,看不出什么异常。”
端容华这番话看似在为温衡开脱,但锦姝心里清楚,她只是在陈述事实,不带任何倾向。
“温衡在翰林院里请人喝茶,喝的是公事还是私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宋文远不必刻意避着他,也不必刻意凑上去。公事公办,便是最好的态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端容华面上,“你兄长是个踏实人,本宫一直知道。他在翰林院这些年,从不拉帮结派,从不参与任何争斗。这份安分,在眼下这个时节尤为难得。温衡那边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兄长不必亲自来报——只需做好自己的差事,旁人自然会看在眼里。”
端容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