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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宫门墙 > 第528章 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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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将尽时,重华宫里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六皇子养的一只画眉鸟忽然死了。

那画眉是云贵嫔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六皇子养了大半年,每日亲自喂食换水,宝贝得不得了。

鸟死得有些蹊跷——早起时还好好的,到了午间忽然倒在笼子里,浑身僵硬。

六皇子哭得伤心极了,抱着鸟笼不肯撒手。

管事的太监查了一圈,说是笼子底下的鸟食里掺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谁掺的,查不出来。六皇子年纪小,哭过一场便也罢了。云贵嫔也没有深究,只是让人把鸟笼收走,又托人从宫外再带一只进来。

过了两日,云贵嫔来凤仪宫请安时,锦姝随口问了一句六皇子近日可好。

云贵嫔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说鸟没了,六皇子哭了半日,如今换了只新的画眉,已经忘了旧的那只了。

锦姝听了这话,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

“鸟食里掺了东西,查不出来?”

“重华宫里伺候的人多,进进出出的,又是几个皇子同住,实在不好查。嫔妾不想为了一只鸟闹得满宫风雨,康哥儿也换了新鸟,这事便过去了。不过说起来,那几日三殿下倒是常来找康哥儿玩,有一回还替康哥儿喂过鸟食。嫔妾当时没多想,如今回想起来,三殿下平日里跟康哥儿并不算亲近。不过也许只是巧合——孩子们的事,嫔妾也不好妄加揣测。”

她说这话时语调依旧是平平和和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家常。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是淡淡道:“重华宫里孩子多,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回头让内务府多派几个稳妥的嬷嬷过去,皇子们身边伺候的人也该重新核一遍了。”

云贵嫔应了声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自己的话已经递到了,皇后听懂了。

三皇子那几日对六皇子格外热络,鸟食里便掺了东西——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她不信是巧合。

可她更知道自己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查。她在后宫里没有靠山,六皇子又不是得宠的皇子,她若为了这事闹起来,旁人只会觉得她小题大做。不如点到为止,把话递给该听的人。

至于皇后怎么处置,那便是皇后的事了。

锦姝确实听懂了。送走云贵嫔,她靠在引枕上沉默了好一阵。

三皇子近来的举动,端容华跟她提过几回——在太学里不动声色地收拾那些说他母妃闲话的人,在重华宫里主动与五皇子交好,如今又在六皇子的鸟食上动手脚。

这一桩桩一件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大事,放在一起却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这孩子才不到十一岁,行事便这般滴水不漏,连杀一只鸟都让人抓不住把柄。只是他为什么要对六皇子下手?六皇子才多大,跟他没有利益冲突,他母妃跟云贵嫔也没有旧怨。

除非他不是冲着六皇子去的,是冲着五皇子去的——六皇子和五皇子同住一室,鸟食里的脏东西若不是被鸟吃了,而是被五皇子误食呢?

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炕几上,让秋竹去传话,让内务府这两日便把重华宫伺候的人重新核一遍,各处的鸟笼暂且收了,皇子们身边新添两个老成持重的嬷嬷,就说天气冷了,多几个人照应。

又让顺禄嘱咐五皇子的侍读小周,每日陪着五皇子一道进出,不必刻意,只需多留一分心。

至于三皇子那边——暂且不动声色。

云贵嫔走后,锦姝独自在暖阁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秋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灰烬微微发红。

……

——

第二日请安散后,锦姝让秋竹去重华宫走了一趟,说太子殿下昨日背《尚书》背得极好,赏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

又让秋竹顺路给三皇子也捎了一碟,说皇后娘娘听说三殿下近来读书用功,一并赏了。

秋竹到重华宫时,三皇子正在自己屋里温书。他见了秋竹,放下笔起身行礼,姿态依旧是那副乖巧恭顺的模样。

“三殿下,皇后娘娘听说您近来读书用功,特意让奴婢给您送碟桂花糕来。娘娘说了,三殿下年纪虽不大,行事却稳当,在太学里从不与人争执,重华宫里也安安静静的,是个懂事的孩子。娘娘还让奴婢嘱咐您——如今天气冷了,殿下要多添衣裳,少往风口上站。”

这话说得温和,可三皇子何等聪明——皇后特意让秋竹走一趟,特意提了这些话,分明是在敲打他。

他接过桂花糕,面上依旧是那副乖巧的笑:“儿臣谢母后赏赐。请姑姑替儿臣转告母后,儿臣一定安安分分读书,不给母后添麻烦。”

秋竹走后,三皇子将那碟桂花糕放在案头,望着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树,很久没有动。

皇后知道了。

他不确定皇后知道多少,但至少那只画眉鸟的事已经传到了凤仪宫。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有些发腻。他想起母妃还在禁足中,想起江家那些流放三千里的人,想起妍贵嫔在御花园里笑吟吟地朝母妃行礼时母妃攥得发白的手指。

这宫里,你不吃别人,别人便吃你。他只是不想再做那个被人吃的人罢了。

……

——

进了十一月,各宫都开始忙着准备腊月的年节。

锦姝让人给重华宫各配殿都加了炭例,又让太医院给几位皇子都请了平安脉。

五皇子的咳喘比上月好了些,太医说是银霜炭的功劳——这炭烧起来没有烟气,比寻常黑炭养人。

六皇子换了新画眉,比从前那只叫得更欢,每日早起便在廊下叽叽喳喳地唱。他到底年纪小,旧鸟死了哭过一场便忘了,如今对新画眉宝贝得不得了,连五皇子想摸一下都要先经过他同意。

三皇子依旧每日按时读书,按时习骑射,见了人便副乖巧的笑。只是在十一月中的一次骑射课上,他在靶场上连射五箭,箭箭正中靶心。

围观的宗室子弟一阵低呼,几个素日里不太服他的也都收了声。

大皇子当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三弟这箭法长进不少”,他只是笑了笑,说大皇兄教得好。

这话说得漂亮。大皇子确实教过他几回,可他如今的箭法早已不是大皇子教的那些皮毛了。他在私下里练了不知多少回,手指被弓弦勒得红肿也不肯歇。

锦姝听顺禄禀报完靶场上的事,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炕几上。

他没有把这份心思用在正道上。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孩子,步步为营,事事算计,将来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眼下她没有证据,不能动他。

可这根刺已经扎进了她的心里,早晚有一天要拔出来。

……

——

江婕妤闭门思过期满,宫门重开那日是个阴天。

北风卷着最后几片枯叶在宫道上打着旋儿,她站在宫门口,望着外头光秃秃的宫道,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像是过了三年。

“允哥儿这些日子可好?”

秀珠低声道:“三殿下每日按时读书习骑射,端容华待他极尽心。只是陛下还没有松口让三殿下回娘娘身边。”

江婕妤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早就料到了——陛下只说“暂由端容华照看”,没说“期满归还”。

头一回去重华宫是个落着雪粒的午后。

三皇子散了学回来,在廊下远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快步走上前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儿臣给母妃请安。”

江婕妤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三皇子看着母亲那只缩回去的手,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母妃瘦了。”

江婕妤眼眶一红,偏过头去。

三皇子笑着安慰母妃,说端娘娘待他极好,父皇前几日还夸他骑射用功。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眼底却是一片沉沉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