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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散后,锦姝和姜止樾走回凤仪宫。
夜风里已有秋意。
宸哥儿跟在身后,和煜哥儿小声说着明日要见的几位老师。
姜止樾忽然道:“从明日起,户部、兵部你都要多去。你是太子,不能再只坐在书斋里了。”
宸哥儿应下。
锦姝没有说话,只伸手替他把微歪的玉带正了正。
宸哥儿低声说:“儿臣记住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竟已有了几分青年的轮廓。
锦姝忽然想,好像昨日他还是那个在紫藤架下追蝴蝶的孩子。怎么一转眼,就成人了。
她收回手,笑了笑:“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朝会。”
宸哥儿行过礼,带着煜哥儿退下。
锦姝站在廊下,目送两个儿子的背影。
姜止樾走到她身边,说:“是不是觉得太快了。”
锦姝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望着天上的月亮,很久没说话。
后来玉姐儿跑出来,说母后快进屋,外头有露水。
锦姝这才回神,笑着应了。
没过多久玉姐儿也回了凤阳宫去。
这宫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却已经换了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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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太子正式入六部观政。
日子定得规矩,六部各派一名老成堂官陪同,每日由不同部院讲说国政利弊。
沈知昀仍在户部替他引路,礼部则是温正德,吏部便是容氏的父亲,是太子的外伯祖。
几回下来,便知太子虚心受教,不像别的少年得志者。这是朝中老人最喜欢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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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在工部依旧锐利。他奏请重修通州一处旧坝,又请派能臣巡查北境五州的粮仓。
折子上得又快又准,姜止樾都留了中,只让各部自行议处。
有人说肃王风头仍盛,他却比从前更沉默。除了上朝、当值,他很少再出府,也不常回宫。
只每逢初十、二十,去江昭容宫里坐半个时辰。母子说话,不涉朝政,只讲些家中琐事。
江昭容有时想提几句太子,见肃王神色,又咽了回去。
她如今越发觉得,这个儿子早已长成了她看不透的模样。她能做的,只是替他守着宫里这一处亮灯的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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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敬王妃生下一子。敬王来宫里报喜,脸上难得笑得多些。
陈贵嫔听了,连茶盏都没端稳,抖了一下,又忙问:“母子可好?”
敬王说都好。
陈贵嫔当即往小佛堂去磕头。
沈昭怜得知后,也笑说:“这孩子是个有福的。”
锦姝让秋竹送了一份极厚实的礼,又亲挑了两把长命锁。
她看着窗外已经结了小灯笼似的海棠果,忽然对秋竹说:“你瞧,连敬王都做了两回爹了。咱们这宫里,真是老的老,小的小。”
秋竹说:“可不是,连奴婢都觉着年月不饶人。”
锦姝笑了:“你才几岁,也来说老。”
秋竹便也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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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宫里出了一桩小小的喜事。三公主在校场上与宗室女比箭,夺了头名,瑾妃高兴得赏了她一副银鞍。
三公主翻身上马,在众人面前跑了一圈,英气勃勃。
五皇子立在场边,轻轻拍手。
她打马经过,把自己腕上一串红玛瑙丢进他怀里,说:“给你,压惊。”
五皇子一怔,随即笑说:“多谢妹妹。”
宫人们都看惯了三公主这般做派,只当她还是那个目中无人的小公主。
可五皇子知道,那串玛瑙是她前些日子从自己妆匣里翻出来,说“破石头,不戴了”的东西。
她偏要在他面前装得满不在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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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腊月,太子在户部已经能独立核一部钱粮账。
沈知昀递折子给姜止樾,说太子虽年少,但心思细密,已可署理户部寻常事务。
姜止樾当即批了“准”。
宸哥儿知道后,没有太欢喜,只说:“是先生和各位堂官教得好。”
姜止樾闻言,对沈知昀说:“这孩子最像锦姝的地方,便是从不贪功。”
沈知昀道:“太子殿下的确如此。”
他说完便退下了。
没人看见他低头时,唇角那极轻极轻的一点弧度。像雪落在温酒上,还未化,就已不见了。
……
这一年,便在这样不疾不徐的推进里到了头。宫里没再出大乱子,朝上却是新旧更迭。
有人升迁,有人致仕。
温正德终于递了致仕折子,姜止樾准了,又赏了许多。
温贵妃为此低落了好些日子,后来定王带着小世子进宫闹了她一回,她才又好了。
她说:“父亲老了,能致仕回乡,也是福气。”
锦姝听了,只说:“朝堂上少了温大人,你会不会不习惯。”
温贵妃笑:“臣妾早就习惯了。这宫里的来去,从来由不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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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沈昭怜照例来凤仪宫送年礼。
她如今比从前安静许多,不再满宫张罗着闹。只和锦姝坐在暖阁里,就着炭火说些家常。
玉姐儿趴在旁边看画,煜哥儿已经能背好些策论了。
宸哥儿从东宫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新批的折子,见了沈昭怜也在,便问好。
沈昭怜笑说:“太子越长越像陛下了。”
宸哥儿说:“沈娘娘又说笑。”
锦姝摆摆手,让他们都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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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和十九年开春,天还冷得厉害。御花园的花树直到二月末才稀稀落落开了几枝。
宫里人都说,今年倒春寒比往年更凶。
锦姝让人给几位年长太妃再补了几日炭。
宸哥儿如今在户部已能独立署理不少事务,每日下朝仍去户部,傍晚再回乾清宫看折子。
姜止樾有时批到半夜,他便在旁陪着。父子俩都不太说话,只偶尔就一桩难案低声商量几句。
锦姝不让人去催。她知道,储君的路,就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
……
这日夜里,姜止樾回凤仪宫,锦姝便问:“宸哥儿这两日还在户部?”
姜止樾道:“在看老三刚交上来的那份河工折子。我让他先看,明日再回话。”
锦姝说:“肃王的折子,向来不好对付。”
姜止樾看她一眼,笑了笑:“所以才让宸哥儿看。”
锦姝也笑,不再多问。
这场太子与肃王的较量,早就不需要她再掺和。她能做的,是别让前朝的风掀到里头来。
外头的雪早化了,可风还冷。
她伸手替姜止樾拢了拢衣襟,说:“明日还要早朝,别熬太晚。”
姜止樾应下,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了一会儿。
远处更漏声沉沉,像把这二十年的日子都敲进了夜色里。而天一亮,又该有人上朝,有人批折子,有人在这宫里继续走各自的路。
这日子,便还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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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和十九年的倒春寒一直拖到三月初才真正收了尾。御花园里的花像约好了一般,几夜之间开了个遍。
各宫褪下厚衣,后宫里也松快起来。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看似软和的春日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绷紧。
肃王从开年起便常常入宫。他如今在工部根基渐稳,又领着刑部观政的差事,朝里人见了他,都客气得过分。
江昭容在宫中也不似前两年那般安静了。她仍深居简出,但每回请安,身上穿的、用的,都极妥帖。
不是奢华,是体面。
那种体面里,透着一股子“我熬出来了”的底气。
锦姝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后宫里的风,从来不是靠谁说了什么才起的。江昭容一个眼神,一个步调,就能让底下人重新想一想。
这日请安散后,沈昭怜落在最后,同锦姝在暖阁里说话。
她道:“这几日,有几个低位的常在、答应总往江昭容那儿跑,天没亮就去。”
锦姝端着茶,淡淡道:“跑便跑,她们也有眼睛。肃王在前朝得力,生母在后宫自然有人巴结。只要不越过我的规矩,随他们去。”
沈昭怜说:“我怕江昭容心里又活泛起来。”
锦姝笑:“她若真活泛,那才有意思。总得有人动一动,这宫里才不会闷。”
沈昭怜见她笑得笃定,心里那点不安也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