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这一生,大致是从不让人操心的。
他不上朝,不争权,不站队,连府门都常常大敞着,由着街坊孩童在门外张望。
可谁能想到,偏是这样一个人,在三十六岁那年,生了一场急病。
病起得极突然。
那年秋深,他陪魏静和去城外庄子住了几日。
白日里还好好的,到了夜里便有些咳。
他这人皮实,从小到大,风寒咳嗽从不当回事。
魏静和催他请太医,他摆摆手说:“我这身子,你还不知道?过了秋便好。”
魏静和知道劝不动,便让人熬了枇杷膏,盯着他早晚各吃一勺。
他还笑她,说魏家三小姐如今也学会当老妈子了。
魏静和气得要拿枕头砸他。可到底是听了话,把那枇杷膏吃得干净。
只是这一回,那点枇杷膏没能压住病。回京后,咳嗽一日重过一日。
起初只是夜里,后来白日也咳。
他仍说无碍,也不肯让宫里的太医来瞧。
还是景曜帝从近侍太监康福那儿听说,亲自下了一道口谕,让太医院正去了王府。
太医院正出来时脸色发沉,对魏静和说:“宁王爷肺气有损,再不能劳累了。”
魏静和送走太医,转进内室,见宁王还在灯下看一本旧舆图,便走过去,把舆图从他手里抽走:“听见没有?太医让你别劳累了。”
宁王抬头看她,见她眼睛红红的,便笑:“不过几句医嘱,也值当你红眼。”
魏静和说:“你总这样,谁受得了。”
宁王便拉她坐下,低声道:“我以后改。至少这个冬天,不再乱跑。”
他嘴上答应得极好,可才养了没几日,便又去了西苑。
这回是真摔了。
那天他刚从马背上下来,还没站稳,胸中忽然一阵剧痛,像有只手从里往外拽。
他只来得及踉跄半步,便栽了下去。
若不是长随眼疾手快扑上去垫了一下,怕是头都要磕在拴马柱上。
魏静和闻讯赶来时,府里已经乱作一团。
她踉跄着跑过去,见宁王被几个人抬到廊下,面色惨白,嘴唇也灰了,却还睁着眼,极轻地对她说:“别哭,没死。”
魏静和没哭。她只蹲下去,紧紧攥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像刚从雪里捞出来。
宁王府当夜请了三拨太医。宫里也惊动了。
周皇后连更衣都来不及,先让太医院正衔夜过去。
景曜帝在乾清宫也没睡,一边看折子,一边等消息。
直到康福回说“宁王爷醒了,太医说没有性命之忧,只伤了肺气,需静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二日,景曜帝亲自去了宁王府。
宁王正靠在榻上,脸上还带着笑:“皇兄怎么来了?不过摔了一下。”
景曜帝看他那副逞强模样,又是气又是急:“你当自己还十五六呢?摔一下便没事?”
宁王说:“可不就是十五六摔过的老本钱么。”
景曜帝拿他没辙,只让太医院挑了个极老成的太医,常驻王府。
周皇后也送了好些药。
锦姝在宁寿宫急得不行,又不好贸然出宫。
姜止樾劝她:“没有性命之忧,你且安心。”
锦姝说:“我知道。可那孩子从小没受过这样苦。”
姜止樾不说话了。
他们都知道,宁王这病来得凶,往后未必能像从前一样生龙活虎。
宁王养了小半年,才慢慢能下地。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
他从前最爱骑马射箭,如今连多走几步都喘。
可他从不在人前露苦。
魏静和红着眼骂他,说他是天底下最倔的人。
他仍笑:“我若不倔,哪能娶到你。”
魏静和气得直哭,又舍不得再说。
他伸手给她擦泪,说:“放心,我还要陪你活到八十岁。”
魏静和说:“那你别再骑马了。”
他沉默一下,说:“马可以不骑,但路还要走。”
魏静和知道劝不住他。
他这人,可以不要富贵,不要权势,却不肯被人当成废人。他宁可慢慢走,也要自己走。这也是他。
后来他果真不再跑马。
西苑倒常去,只是不再上马。他会让人把马牵出来,自己站在围栏外看。
魏静和有时也去,陪他坐上半日。
他说:“那匹黑马还是我十六岁时从北边带回来的。如今它都老了。”
魏静和说:“它也和你一样,该歇了。”
宁王便笑:“是。我也该歇了。”
可歇归歇,他仍不常待在府里。
他爱去茶馆听书,爱去旧书肆淘书。有人认出他,他也不避,只笑着与人点头。
京城百姓都说,宁王爷是最没架子的王爷。
他听了也只当是句玩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没架子,是早就不要了。一个人连跑马都不能了,还要什么架子。
年岁渐长的宁王,仍常入宫。
他去宁寿宫看锦姝,陪姜止樾下棋。
他棋不好,可姜止樾偏爱同他下,说输给儿子不丢人。
宁王说:“父皇这是拿儿臣寻乐子。”
姜止樾道:“能让人寻乐子,也是本事。”
宁王便笑。
锦姝在旁看着他们,眼里全是暖。
她这二儿子,一生没替她争过什么,却给她养了许多年心。如今他身子这样,她比谁都疼。
可她不问。她只让人把他爱吃的菜多备几样,把他从前住过的偏殿仍留着。
宁王偶尔走累了,仍会去那间偏殿歇一歇。
那里还是他十五岁前的样子。
他躺下时,能闻见窗外紫藤香。
像从没长大一样。
宁王四十七岁那年的冬天,京城极冷。
他旧病复发,高烧不退。
太医院来了三拨人,都说不大好。
景曜帝请了沈知昀一道去瞧。
沈知昀虽不精医,却知道这位王爷大限将至。
他出来后,对景曜帝说:“请陛下多陪陪他吧。”
景曜帝点头。那几日,他几乎散了朝便去宁王府,有时就在外间批折子。
宁王清醒时,见他还在,说:“皇兄守着我,像从前我病了,你坐我床边一样。”
景曜帝说:“你下回再这样,我便把太医院搬来。”
宁王笑:“那倒不用。我呀,这回真想歇一歇了。”
景曜帝没说话,只把头偏向一边。
弥留那夜,雪下得很大。
魏静和守在榻前,煜哥儿握着她的手,忽然说:“静和,这半辈子,辛苦你了。”
魏静和别过脸,不让他看见眼泪。
宁王说:“我这一生,什么都够了。有父皇母后,有皇兄,有玉姐儿,有孩子们,还有你。我当真够了。”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了外头的雪。
后来他睡了过去,就再没醒来。
他走时,窗外那株老梅正开。
雪落在梅枝上,像为这深宫里的宁王,覆上一层薄薄的衾。
景曜帝站在廊下,很久没动。
他从没在朝堂上掉过泪。可那夜,他眼底到底湿了。
他想,这世上除去玉姐儿再不会有一个人,像煜哥儿那样,笑着叫他“皇兄”,笑着跟在他身后,笑着说“我还不算太差”。
他这个弟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他用一生告诉所有人,兄弟之间,原也可以不争不抢。
这份情,比多少功业都重。
宁王去后,谥“贤”。
荣王、定王等几人都来送他。京中百姓也有在路边焚纸的。周皇后在后宫设了小佛堂,每日念经。
锦姝没说话。她只让人把那间偏殿的紫藤照旧养着。
来年春天,花仍开了。
开得极好。
风一吹,满廊都是香。
她坐在花下,仿佛又听见煜哥儿从外头跑进来,喊:“母后!儿臣回来了!”
可她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阵风,轻轻穿过长街,穿过宫门,穿过这深宫里来来回回的所有春天。
像他一样,来了,又走了。
而这一生,他来得很值得。
他走得也很安静。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