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怜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建和三年那回选秀,她自己递了牌子。
沈家本不必送女入宫。沈相在朝中位高权重,沈知昀又已入仕,沈家满门清贵,不缺一个女儿去搏前程。
更何况沈家嫡系本就单薄,沈昭怜又是嫡出唯一的姑娘,沈相与沈知昀都舍不得她入宫。
可沈昭怜偏要去。
她跟祖父说:“锦姝一个人在宫里,我不放心。”
沈相看了她半晌,没骂她胡闹,也没说别的,只问:“你想好了?”
沈昭怜点头。
沈相便叹了口气,替她递了牌子。
……
选秀入宫前一晚,沈知昀把她叫到书房。
兄妹二人对坐,灯下堆着他未看完的公文。
沈知昀说:“宫里不比府中。你性子直,凡事要收敛些。”
沈昭怜说:“我知道。”
沈知昀又说:“若真受了委屈,便递信出来,二哥替你想法子。”
沈昭怜笑道:“有锦姝在,我能受什么委屈。”
沈知昀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可第二日送她上轿时,他站在门里,手垂在身侧,握得指节发白。
沈昭怜从轿帘里看见,忽然有些心酸。她自小没了父母,全靠祖父和这个二哥拉扯大。
如今她要走了,他定是不舍的。
可她也知道,她必须走。锦姝一个人在宫里,身边没个真心人。
她不去,谁去?
……
后来沈昭怜入宫,封了贵人。
锦姝见了她,又惊又气,拉着她的手说:“你本可以不来的,胡闹!”
沈昭怜说:“我怕你闷。”
锦姝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说:“你真是个傻子。”
沈昭怜笑得没心没肺:“傻子就傻子。反正我来了,你往后别想甩开我。”
她入宫后,并不很得宠。但皇帝看在她家世的份上,该少的也不会少。
姜止樾待她宽和,却也谈不上偏爱。
沈昭怜不在意。她本就不是为争宠来的。她每日陪着锦姝说话,帮着看宫务,又常去太后跟前凑趣。
她性子爽利,爱笑爱闹,后宫里的妃嫔都愿意亲近她。
连温贵妃那样的人,见她来了也要让春时多添一盏茶。
沈昭怜从不掺和党争,也不站队。有人拉拢她,她便笑着打太极;有人试探她,她便装作听不懂。
她这辈子,只站一个人,那便是锦姝。旁的,她不管,也懒得管。
……
可宫里哪有真正的太平。
后宫暗流涌动,锦姝那会也不过入宫一年,根基未稳。沈昭怜便成了她身边最得力的耳朵和眼睛。
谁在背后嚼舌根,谁跟谁走得近,哪宫的份例出了岔子,哪位妃嫔又在暗中串连——这些事,沈昭怜都替锦姝留意着。
有一回,一位新入宫的贵人借着请安之机,在锦姝面前说了几句挑拨的话,话里话外说温淑妃对皇后不敬。
锦姝当时没说什么,沈昭怜却记在心里。她转头便去打听,查了几日,才知是那贵人自己想攀温家的门路,故意挑事。
沈昭怜把证据理清楚,寻了个由头在锦姝跟前提起。
锦姝听完,只说:“我知道了。”
后来那贵人再没掀起风浪。
沈昭怜也没多问。她知道,锦姝有数便好。
……
建和七年三月三十一,她生下六公主玥姐儿。
那日锦姝守在她宫里,听见孩子哭,比她还先掉眼泪。
沈昭怜躺在榻上,浑身没力气,仍笑她:“你哭什么。又不是你生的。”
锦姝瞪她:“你还有力气贫嘴。”
沈昭怜便笑。
皇帝取名叫玥。
锦姝说这名字好。
沈昭怜说:“我这一辈子,得了个明珠,又得了你。挺划算。”
锦姝被她逗笑,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那一日之后,沈昭怜的心思便更定了。她不再想旁的,只把玥姐儿养好,把锦姝顾好。
她这一生,就这么两件事,她觉得够了。
……
玥姐儿渐渐长大,生得像沈昭怜,眉眼爽利,性子也活。
她与玉姐儿最要好,常在一处玩。
沈昭怜每回带她去凤仪宫,锦姝都要留她们吃饭。
两个小姑娘在偏殿里追着跑。
沈昭怜和锦姝坐在外头,一人捧一碗茶。
沈昭怜说:“你看她们,像不像我们小时候。”
锦姝道:“你小时候比她野。”
沈昭怜不服:“我哪有。”
锦姝笑:“你上树掏鸟窝,把裙子挂破了,回来还是我替你补的,虽补的毛毛躁躁,也不知当初是谁爱不释手。”
沈昭怜一下便乐了。她想起那年的事,笑得直不起腰。
那些年,真是最好的年岁。
人都还没长大,天也还很蓝,她们只知道在紫藤架下跑,不知道后来会有那么多风浪。
……
后来宫里的风浪一年比一年紧。
肃王起势,太子磨砺,沈昭怜都看在眼里。
她不是不担心,可她知道,锦姝会稳住。她也知道,自己的二哥会稳住。她不掺和这些,只把该看的事看好,该传的话传好。
有一回,沈知昀让人给她带了句话——“不必急,急了便输。”
她把这话转给锦姝。
锦姝听完,只轻轻点头。
沈昭怜也不再问。二哥和锦姝之间,有些话她不必懂,也不必说。
她只要把话带到,便够了。
……
有一年冬天,沈昭怜病了。
不重,却拖了好些日子。
锦姝守在她宫里,亲手喂她吃药。
沈昭怜说:“你一个皇后,做这些做什么。”
锦姝道:“你一个昭媛,从前不也替我做了许多。”
沈昭怜便笑。她看着锦姝,忽然说:“锦姝,我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便是那年入宫选秀。”
锦姝没说话,只把药碗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沈昭怜喝完药,靠在她肩上。
两个人都不年轻了,可肩头还是从前那个肩头。
窗外雪下得极静。
她闭上眼,觉得这一生,已经很圆满。
她没有争过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她只是陪了该陪的人,守了该守的人。
这便很好。
……
后来,玥姐儿出阁,嫁给了沈知昀亲自从新科进士里挑的一位年轻人。
沈昭怜在宫里哭了半宿。
锦姝说:“你哭什么,她嫁得好。”
沈昭怜说:“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
锦姝便握住她的手,说:“你我还在。”
沈昭怜便笑了。
是啊。她和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