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过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整个雨来山庄像是被按进了某种粘稠的安静里,连后山那些平日叽叽喳喳的鸟雀都少了几分。
韩青一直坐镇在阵眼旁,手里攥着控制大阵的阵盘,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
可弦绷久了,也会慢慢松下来。
韩青没有等到阚煜发来的信号,十根阵眼也没有一处发出警报。
他在阵眼旁盘膝打坐,一边调息恢复亏损的气血,一边留意着阵盘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本以为以这次神魂烙印的损耗,没有个把月的静养很难补回两滴心头血。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仅仅五天,他原本亏掉的气血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这期间他服用的补血丹药并不多,化灵诀也动得极少。
他仔细回想,自打被僵尸珠改造了灵力和肉身之后,自己的恢复速度便远远超过寻常修士。
这种体质,大约就是黑觋口中的“血阴灵体”——虽然至今那老鬼的话他也只信三成。
但身体不会骗人。
这体质,当真有些门道。
可身体的恢复并没有让他轻松多少。
那凶手始终没来。白让他这五天提着心吊着胆,连觉都没敢睡过。
这五天里,阚煜和阿柒也没有露面。
他们说是要在外面埋伏,可一次都没有出现,连个传讯都没递。
韩青不由有些烦躁。
这桩事怕不是已经了结了。
也许凶手根本没敢来,也许对方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张图根本不够让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回来送命。
韩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虽然阚煜还没发话,但人家是上使,这件事情又和麒麟堂沾着关系,自己怎么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既然对方还没有说撤,那便再撑一撑。
他让手下散修守阵眼,每人发了辟谷丹,又额外给了恢复灵力的丹药,让他们一直维持着灵力充盈。
可五天过去,那些恢复灵力的丹药怕也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若是再等下去,他手上的低阶丹药便要见底,到那时再想维持大阵,又得另想他法。
韩青开口呼唤鹿章。
石室外的长廊很静,他的声音在石壁间轻轻回荡。
他一连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不对劲。
鹿章是韩青收的散修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修为最低的。
韩青没有安排他去守阵眼,而是让他守在书房外,负责给自己递话传信。
鹿章这个小伙子年纪不大,却极听话。
跟了韩青之后,让往东不敢往西,从不违背命令。
昨天他还来递过一次消息,之后就一直守在书房外边。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虽说鹿章年纪不大,但到底有练气三层的修为。这两天他和外头守阵的散修一样,吃的都是辟谷丹,根本用不着离开去出恭。
以这小子的性子,绝不会无缘无故擅离职守。
他深吸一口气,将神识尽数外放,不再保留,向四面八方疯狂铺开。
以他如今练气八层的神识,整个雨来山庄的前殿后院、夹道回廊、假山水榭、甚至偏院外围的竹林,都能被扫得纤毫毕现。
可他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一个人都没有。
除了他自己和那些伏在暗处等待命令的散修之外,整座山庄像是被掏空了。哪里有鹿章的影子。
韩青推开门,从书房中走了出来。
外面阳光灿烂,久违的晴日将整个庭院照得通亮。
回廊两侧的芭蕉叶子绿得发亮,宽大的叶片被风一吹,像无数面小旗在摇。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树根密密匝匝垂下来,像一张灰绿色的大网悬在半空。
几只蜻蜓在水面上飞来飞去,尾巴一点一点地划破池水,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韩青的目光掠过这些寻常景象,缓缓向前。
石径还是那条石径,两旁的花木也还是那些花木。
韩青踏上回廊,脚步放得极轻。阳光打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踩实。
忽然,他脖子后边的汗毛根根炸起。
一股极冷极细的危险气息,像是从地底渗出的阴气,顺着他的后颈一路爬向天灵盖。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针刺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他猛然回头。
回廊的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灰黑色的兜帽斗篷,身形削瘦,半张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他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灵力波动,像是从空气里硬生生长出来的。
韩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神识一直开着,可这个人他扫不到。
完全扫不到。
那感觉就像这个人是空气、是光、是周围景色的一部分,唯独不是活物。
他猛往后一纵。
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短促的一声尖啸。
他已经将两人距离拉到三丈之外。
那神秘人却毫不迟疑地抬起手。
兜帽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五指张开,正对韩青。
掌心中央画着一只眼睛。
一只用白色颜料画成的眼睛。
线条极简,极粗糙,像三岁孩童信手涂鸦。
可就在那只“眼睛”对准自己的瞬间,韩青感到一阵剧烈的神魂波动如山岳倾塌般砸来。
那力量直击他的神魂深处,不是任何五行术法,而是纯粹的神识攻击。
虚空中似有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灵魂,狠狠一拧。
韩青脑中轰的一声,天旋地转。
胸口剧痛,眼前一片血红,双腿一软,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破舌尖,痛意让他从昏厥的边缘硬生生拉回一丝神志。
那神秘人“咦”了一声。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夹杂着真切的惊讶。
似乎没料到,区区一个练气八层的虫修,挨了自己一记神识重击,竟没有当场毙命。
韩青捂着胸口半跪在回廊上,冷汗如雨,浑身都在抖。
现在不是细想这人为何能避开神识的时候。活命要紧。
反击,并且把警报发出去。
韩青心中瞬间通明。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脑中的混沌。
他强压下神魂中翻涌的眩晕,左手悄然掐动法诀,准备激发阵盘。
可他刚一动,那神秘人再次抬起了手。
那只苍白的手掌平摊开来,掌心的白色眼纹像活了一般,直直地对准了他。
韩青汗毛倒竖,手腕上刚起的法诀连同袖中阵盘一并僵住。
又是那种感觉,虚空之中,一股极强横的神识之力向他压来,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当头砸下。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以神识相搏。
他会的神识攻击只有一种。
击神锤!
韩青猛地闭眼,识海中的神魂之力骤然凝聚成一柄无形大锤,带着他全部的神识,狠狠朝那道压过来的力量砸了上去。
砰!
韩青的识海深处响起一声极其恐怖的巨响,像两座大山在他脑子里对撞。
他的鼻孔、耳朵里同时渗出细细的血丝。
那滋味像是整个头颅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又灌进去一桶冰水。
他差点咬碎满口牙齿。
可也亏得这一锤。
那神秘人的第二记神识攻击,被硬生生拦了下来。
韩青的神魂之中,只隐约见到两团虚无暗中相撞,两者相击处,仿佛有万千细针同时爆开,刺得他浑身抽搐。
他喘着粗气,单膝仍半跪在地,血滴顺着下巴往下坠。
而对面那神秘人,又“咦”了一声。
这一次,那声音里除了一丝讶异,更多了几分冷幽幽的审视,像是终于对一个本以为随手便能捏死的猎物,生出了一丝兴趣。
韩青知道,自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