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彪在狱中自杀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兴安岭激起了层层涟漪。老猎人们都说,咬舌自尽是最惨烈的死法,没有深仇大恨,不会选择这种方式。郑三炮听到消息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再出来时,头发白了一半。
“我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儿子……”老人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陈阳心里也不好受。郑彪虽然可恨,但落得这个下场,总归是条人命。更重要的是,郑彪的死激化了矛盾——“复仇者”组织把郑彪包装成了“烈士”,在暗地里煽动仇恨。
一九九一年二月,春节刚过,一封血书送到了合作社。信是用真正的血写的,只有六个字:“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这是宣战。”周卫国脸色凝重。
陈阳把血书烧了:“咱们不接战书,但要做好准备。‘复仇者’组织现在就像受伤的野兽,最危险。”
新盟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护山队三班倒巡逻,鹰猎队全天候空中侦察,五大帮派组织了民兵自卫队,就连妇女和孩子都接受了简单的自卫训练。
但敌人在暗处,防不胜防。二月十五日,元宵节,新盟举办灯会,合作社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就在大家看灯猜谜时,一个黑影溜进了合作社的档案室。
档案室里保存着新盟的所有重要文件:股权证书、合同协议、技术资料,还有最珍贵的《参帮秘录》和赵青山的笔记。
黑影的目标很明确——直奔放《参帮秘录》的保险柜。但他不知道,保险柜装了报警装置,一碰就响。
警报响了!黑影转身就跑,但被闻讯赶来的护山队堵在了屋里。
“不许动!”王斌举枪。
黑影突然扔出一个烟雾弹,屋里顿时白茫茫一片。等烟雾散去,人不见了——档案室有个通风口,通到外面。
“追!”
护山队追出去,黑影已经跑远了。但地上留下了血迹——刚才在搏斗中,黑影被划伤了手臂。
“他受伤了,跑不远。猎狗!”
猎狗队出动,顺着血迹追踪。血迹一直延伸到老黑山深处,在一处悬崖边消失了。
“下面是山洞。”乌力罕指着悬崖下方,“他可能躲进去了。”
这个山洞很隐蔽,洞口在半山腰,被藤蔓遮着。平时很少有人知道,连本地猎户都不常来。
“进去搜。”陈阳决定。
“太危险了。”周卫国反对,“洞里情况不明,万一有埋伏……”
“但必须进去。”陈阳说,“《参帮秘录》不能丢,那是咱们的文化遗产。而且,这个人能知道档案室的位置,能打开保险柜,肯定是内鬼。必须抓到他,揪出背后的黑手。”
搜洞队组成了:陈阳、周卫国、王斌、乌力罕,还有三个护山队员,一共七人。带足了装备:手电筒、绳索、对讲机、急救包,还有武器。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几米远。
“大家跟紧,别走散。”陈阳打头阵。
洞很深,曲曲折折,像迷宫一样。走了约莫一百米,出现了岔路。
“分头走?”王斌问。
“不行,不能分兵。”陈阳说,“选一条,留标记。”
他们选了左边的路,用荧光粉在洞壁上做了标记。又走了几十米,前面豁然开朗——是个天然大厅,有篮球场那么大。
大厅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铺盖、锅碗、甚至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但没人。
“他刚才还在这里。”周卫国摸了摸铺盖,“还是温的。”
突然,“砰”一声,洞口落下一块巨石,把来路堵死了!
“中计了!”乌力罕惊呼。
紧接着,四周传来冷笑声。从暗处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黑影——他撕下面罩,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是独狼的弟弟,绰号“疯狗”。
“陈阳,你终于来了。”疯狗狞笑,“我哥就是被你害死的,今天我要你偿命!”
“独狼是罪有应得。”陈阳很镇定,“你们‘复仇者’组织作恶多端,迟早要覆灭。”
“覆灭?哈哈哈!”疯狗大笑,“告诉你,我们组织比你想象的强大得多!今天,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一挥手,手下人围了上来。对方有八个人,陈阳这边七个,人数相当。但对方熟悉地形,而且早有准备。
一场混战在洞里展开。空间狭小,枪不好用,主要是近身搏斗。陈阳用的是猎刀,疯狗用的是匕首,两人刀光闪闪,招招致命。
“陈阳,你知道我为什么引你来这儿吗?”疯狗一边打一边说,“因为这个洞,是我们组织的秘密基地。这里有暗道,有机关,你们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果然,打着打着,洞壁突然打开几个暗门,又冲出来几个人!对方人数一下子变成十五个,陈阳这边陷入劣势。
“卫国,带人突围!”陈阳大喊。
“想跑?晚了!”疯狗狂笑,“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危急时刻,陈阳看到了洞顶——那里有个通风口,通到外面。如果能从那里出去……
“王斌,掩护我!”陈阳冲向洞壁,手脚并用往上爬。
疯狗看出了他的意图:“拦住他!”
几个人扑过来,但被周卫国和乌力罕挡住。陈阳爬到了洞顶,用猎刀撬通风口的铁栅栏。铁栅栏很结实,一时撬不开。
下面,周卫国他们快撑不住了。对方人多,而且个个凶狠,已经有两个护山队员受伤了。
“会长,快!”王斌急喊。
陈阳咬牙,用尽全力一撬!“咔嚓”一声,铁栅栏松动了。再一撬,开了个口子。
“上来!”陈阳伸手拉下面的人。
但就在这时,疯狗扔出一个东西——是手榴弹!
“小心!”陈阳扑过去,把手榴弹踢开。手榴弹滚到角落,“轰”一声爆炸,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落下。
“洞要塌了!”有人惊呼。
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洞顶开始出现裂缝,石块不断落下。
“快出去!”陈阳把周卫国、王斌、乌力罕一个个拉上来。三个护山队员也上来了,但最后一个队员被石块砸中,没上来。
“大刘!”周卫国想下去救,但洞口被落石堵死了。
“快走!洞要全塌了!”
七个人从通风口爬出去,外面是悬崖半腰。刚爬出来,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山洞塌了!
尘土弥漫,什么也看不见。等尘埃落定,那个山洞已经变成了一堆乱石。
“大刘……”周卫国跪在地上,一拳砸在石头上。
陈阳心里也很难受。大刘是护山队的老队员,三十多岁,家里有老婆孩子。
“疯狗他们……”王斌说。
“全埋在里面了。”乌力罕判断,“这种塌方,没人能活。”
同归于尽。疯狗用这种方式,完成了对陈阳的报复。
回到合作社,清点损失:大刘牺牲,《参帮秘录》没丢(疯狗还没来得及带走),但档案室的其他文件有些损坏。最重要的是,大刘留下了孤儿寡母。
陈阳亲自去大刘家。大刘媳妇哭成了泪人,两个孩子还小,不知道父亲已经没了。
“嫂子,以后你们家,新盟养着。”陈阳拿出一个存折,“这是抚恤金,十万。每个月还有生活费,一直到孩子成年。”
“陈会长……”大刘媳妇跪下,“谢谢……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陈阳扶起她,“大刘是为了保护新盟牺牲的,他是英雄。”
给大刘办了隆重的葬礼。新盟所有人,五大帮派所有人,都来送行。陈阳在墓前发誓:“大刘,你放心走。你的家人,我们照顾;你的仇,我们记着。新盟不会倒,兴安岭不会乱。”
葬礼后,陈阳病倒了。连续的精神紧张和体力透支,加上大刘牺牲的内疚,让他高烧不退,昏迷了一天一夜。
韩新月守在他床边,眼泪就没干过:“你说你,每次都这么拼命……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怎么办……”
陈阳醒来时,看见妻子憔悴的脸,心里一阵愧疚:“新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韩新月擦擦眼泪,“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大家,装着兴安岭。但你也想想自己,想想这个家。”
“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小心。”
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只要“复仇者”组织还在,只要还有人盯着兴安岭,斗争就不会停止。
病好后,陈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整理档案室。他把所有重要文件都做了备份,分处存放。《参帮秘录》更是复制了三份,一份藏在合作社,一份藏在银行保险箱,一份交给省档案馆保存。
“不能再有下一次了。”他对核心成员说。
洞中决战,虽然歼灭了疯狗一伙,但也付出了血的代价。大刘的牺牲,让所有人明白:这场斗争,是真的会死人的。
但没人退缩。经过这次事件,新盟的凝聚力反而更强了。猎户们都说:“连陈会长都敢拼命,咱们怕什么?”
郑三炮也振作起来了。他找到陈阳:“陈会长,以前是我糊涂,总想着家丑不可外扬。现在我想明白了,郑彪走到那一步,是他自己的选择。以后,我这条老命就交给新盟了,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郑老大言重了。”陈阳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洞中决战结束了,但斗争还在继续。
陈阳站在大刘墓前,看着远处的兴安岭。群山苍茫,林海起伏。
这条路,是用血铺成的。但他不会回头。
他会一直走下去,带着牺牲者的遗志,带着生者的期望,带着更坚定的决心。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