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会改制的成功让新盟上下士气高涨,但陈阳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初,第一场大雪落下时,他把目光投向了即将到来的严冬——这是新盟改制后的第一个冬天,必须让所有人平安过冬,才能证明改革的成果。
“咱们兴安岭的冬天,往年都要冻死人、饿死人。”在十一月五日的理事会上,陈阳指着墙上的温度计,“今年改制了,要是还有人挨饿受冻,咱们的改革就是失败的。”
数据很严峻:新盟现有员工及家属两千三百人,加上相关的猎户家庭,总人口超过五千。要保障这么多人平安过冬,需要储备多少物资?杨文远算了一笔账:
粮食:按每人每天一斤算,五个月(十一月至次年三月)需要七十五万斤;
肉类:按每人每月五斤算,需要十二万五千斤;
蔬菜:冬季以土豆、白菜、萝卜为主,需要三十万斤;
燃料:煤炭五百吨,木柴一千吨;
药品:常用药、冻伤药、急救药品一批;
还有衣物被褥、照明用具、牲畜饲料……
总预算超过一百万。
“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陈阳问。
孙晓峰翻看报表:“流动资金八十万,但马上要给员工发第三季度奖金,还有设备维修、明年春耕的种子化肥要准备……能动的钱不到五十万。”
缺口五十万。这不是小数目。
“三个办法。”陈阳思考后说,“第一,动员大家储粮储菜,能自己解决的自己解决;第二,新盟统一采购,批量购买能便宜;第三,向信用社贷款。”
“贷款?用什么抵押?”李魁问。
“用新盟的固定资产。”陈阳说,“养殖场、加工厂、设备,都可以抵押。我相信,只要咱们把冬天扛过去,明年开春就能还上。”
这个决定很大胆。万一冬天出点意外,还不上贷款,新盟可能破产。
但陈阳很坚定:“咱们不能光想着赚钱,还要想着怎么让大家活得好。如果连温饱都解决不了,赚再多钱有什么用?”
理事会通过了决议。冬储大计正式启动。
第一项工作是动员储粮。新盟印了五千份《冬储指南》,挨家挨户发放。指南很详细:粮食怎么储存不生虫,蔬菜怎么窖藏不腐烂,肉类怎么腌制能放久,甚至教大家用土办法做“暖炕”,节省燃料。
“这些法子,都是老辈传下来的,现在很多年轻人不会了。”赵四爷亲自带队,到各屯子现场教学,“看,白菜要这么码,根朝下,叶朝上,一层土一层菜,窖里温度要控制在零度左右……”
老人们很高兴,觉得自己的经验又有用了。年轻人也学得很认真,这可是关系到一家人冬天能不能吃上新鲜菜。
第二项工作是统一采购。新盟成立了“冬储采购队”,孙晓峰带队,分赴哈尔滨、长春、沈阳等地,批量购买粮食、煤炭、药品等。
采购有讲究。粮食要选耐储存的玉米、高粱;煤炭要选热量高的无烟煤;药品要选保质期长的常用药。还要货比三家,争取最优惠的价格。
孙晓峰很能干,半个月时间,跑了六个城市,签了二十多份合同,节省了至少十万块钱。
“还是批量采购划算。”他回来汇报,“哈尔滨面粉厂,零售价一斤四毛,咱们一次买十万斤,一斤只要三毛五。光这一项就省了五千。”
第三项工作是贷款。陈阳亲自去县信用社。信用社主任老张是熟人,听说新盟要贷款五十万,有点为难。
“陈会长,不是我不帮忙。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按规定要市行批准。而且你们用什么抵押?”
“用新盟的所有资产。”陈阳把资产评估报告递过去,“养殖场估值八十万,加工厂估值五十万,设备估值三十万,总共一百六十万。我们只贷五十万,抵押率不到三分之一。”
老张看了报告,很惊讶:“你们新盟的资产……这么多?”
“都是大家一点一点攒起来的。”陈阳说,“张主任,我们贷款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让五千人平安过冬。这笔钱,我保证明年六月前连本带利还清。”
老张犹豫了。他知道新盟的信用一直很好,但五十万确实风险太大。
“这样,我向市行请示。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十天。眼看大雪封山在即,物资再不运进来就晚了。陈阳急得嘴上起泡。
关键时刻,林国栋帮了忙。他通过部队的关系,找到市信用社的领导,说明了新盟的情况。
“兴安岭新盟是省里挂号的试点单位,他们的冬储计划关系到五千群众的温饱。部队可以担保,出了问题,我们负责。”
有了部队担保,贷款很快批下来了。十一月二十日,五十万到账。
有了钱,物资采购加速进行。一辆辆卡车开进兴安岭,卸下粮食、煤炭、药品。合作社的仓库堆得满满当当。
但新的问题来了——怎么分配?
按人头平分?那干得多和干得少的一样,不公平。按贡献分配?那老人孩子怎么办?
陈阳想了个办法:“基本保障+按劳分配”。
基本保障:每人每月三十斤粮食(老人孩子二十五斤)、五斤肉类、十斤蔬菜、一百斤燃料。这是保命的,不管干不干活都有。
按劳分配:根据第三季度的绩效考核,分等级发放“冬储补贴”。绩效优秀的,补贴可以买额外的肉、蛋、奶;绩效一般的,补贴买普通副食品;绩效差的,只有基本保障。
这个方案很公平,大家都能接受。但执行起来很繁琐——要统计每个人的绩效,要计算补贴金额,要组织发放。
新盟动员了所有能动员的人。财务部连夜算账,事业部组织发放,护山队维持秩序。整整忙了三天,才把第一批冬储物资发到每个人手里。
“陈会长,这是咱们家的。”一个老猎户领到物资,激动得直抹眼泪,“我活了六十八年,第一次不用为过冬发愁。”
“应该的。”陈阳帮老人把粮食扛上肩,“以后年年这样,大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基本物资解决了,但陈阳想得更远——冬天时间长,人闲着容易出事。得给大家找点事做。
他组织了“冬季培训计划”:白天,在合作社的大教室里,开办各种培训班——养殖技术班、药材种植班、皮毛加工班、甚至还有文化补习班。晚上,在屯子的活动室里,组织大家学文化、看电视(新盟买了一台大彩电)、搞文艺活动。
“这个冬天,咱们不光要吃饱穿暖,还要长本事。”陈阳在开班仪式上说,“等开春了,个个都是技术能手,咱们新盟就更强了!”
培训很受欢迎。尤其是年轻人,以前冬天没事干,就是喝酒打牌。现在有了学习的机会,都很积极。
老人们也没闲着。陈阳组织了“老猎人口述历史”项目,请老人们讲兴安岭的故事,讲狩猎的技巧,讲祖辈的传说。杨文远带人记录整理,准备出版《兴安岭民间故事集》。
“没想到,我这一肚子老古董,还能变成书!”一个老猎人激动地说。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十二月中旬,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考验了新盟的应急能力。
十二月十五日,气象预报说有暴雪,但没想到这么大。连续下了三天三夜,积雪深达一米,很多屯子被封住了路。
最严重的是最偏远的“孤山屯”,那里住着三十多户人家,大多是老人。暴雪封路,粮食运不进去,燃料也快没了。
“必须送物资进去!”陈阳在应急指挥部下令。
但怎么送?汽车开不进去,马也走不了。
“用爬犁!”乌力罕建议,“鄂伦春人的老办法。狗拉爬犁,能在深雪里走。”
新盟养了几十条猎犬,平时用于追踪和巡逻,现在派上了用场。做了十个大爬犁,每个爬犁用四条狗拉,装上粮食、药品、燃料。
陈阳亲自带队,十架爬犁,三十个人,冒着暴风雪出发。
路很难走。雪深过膝,风大得睁不开眼。但没人退缩。累了就轮流在前面开路,饿了就啃点冻干粮。
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到了孤山屯。屯子里的人看见爬犁队,像看见救星一样。
“陈会长!你们可来了!”
“我们还以为要饿死在这儿了……”
“没事了,没事了。”陈阳安抚大家,“粮食、药品都带来了。新盟不会落下任何一个人。”
发放物资,检查伤员(有两个老人冻伤了),安排人员轮流值守。在孤山屯待了两天,等暴风雪停了,路通了,才返回合作社。
这次救援很成功。孤山屯无一人伤亡,冻伤的老人也得到了及时救治。
“陈会长,要不是你们,我们这个冬天就过不去了。”孤山屯的老人们握着陈阳的手,老泪纵横。
“咱们是一家人。”陈阳说,“一家人就要互相照应。”
暴风雪过后,新盟的威望达到了新的高度。连以前对新盟有意见的人,现在都服了。
“跟着新盟,冬天不怕冷,不怕饿。”这是大家说得最多的话。
冬储大计,从计划到实施,从分配到应急,充分展现了新盟的组织能力和担当精神。
到一九九二年一月底,最冷的时节过去了。统计显示:整个冬天,新盟管辖范围内,无一人冻死饿死,无一起重大事故,无一起治安案件。这在兴安岭的历史上是第一次。
省报派记者来采访,写了长篇通讯《兴安岭的冬天不再冷》,登在头版头条。
陈阳拿着报纸,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还会有更多的挑战。
但不怕。
有这个团结的集体,有这些可敬的乡亲,有这片深爱的土地。
他会一直走下去,带着冬储的经验,带着应急的能力,带着更深的感情。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