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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谷雨,按照兴安岭的老规矩,这是“开山”的日子。猎人们会在这一天祭祀山神,祈求狩猎顺利、出入平安。新盟改制后,狩猎已经不是主业,但陈阳决定保留这个传统——不是为狩猎,而是为传承。

开山仪式在老鹰嘴举行。这是兴安岭一处险峻的山崖,形似鹰嘴,俯瞰整片山林。往年只有各帮派的头面人物才能参加,今年陈阳却邀请了各屯子的代表、新盟的员工、甚至学校的孩子们。

“为啥要让孩子来?”有老人不解。

“让他们看看祖辈是怎么生活的。”陈阳说,“知道从哪里来,才知道往哪里去。”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老鹰嘴已经聚了上百人。山崖前的空地上,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猪头、馒头、水果三样供品。桌前三尺处,用石块垒了个简易香炉。

乌力罕穿着鄂伦春传统猎装,站在最前面。他手持三支香,面朝东方,朗声诵念古老的祭词:

“山神爷在上,鄂伦春猎人在下。今日开山,祈求平安。不打怀胎母兽,不猎幼小生灵。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山神爷保佑,出入平安……”

祭词用鄂伦春语念诵,苍凉悠远,在山谷间回荡。年轻人们虽然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份庄重。

念完祭词,乌力罕将香插入香炉。接着,老猎人们依次上前敬香。轮到陈阳时,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祈求狩猎丰收,而是说:

“山神爷在上,新盟陈阳在下。今日开山,不为猎杀,为守护。请山神爷保佑这片山林,草木繁茂,鸟兽繁衍,山清水秀,人丁兴旺。也请山神爷监督我们,取之有度,用之有节,不负这片土地的养育之恩。”

这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老猎人们纷纷点头。

祭山仪式结束后,按照往年惯例,会有一场“开山围猎”,展示当年第一猎的成果。但今年陈阳改了规矩——不猎活物,改为“寻宝比赛”。

“规则很简单。”陈阳宣布,“十人一队,每队一张地图,上面标了五个点。每个点有一面小旗,旗上有谜题。解开谜题,才能知道下一个点的位置。最先集齐五面旗返回的队获胜。奖品是这个——”

他掀开红布,露出一台崭新的彩色电视机。1992年,彩电在城里都不多见,更别说兴安岭了。

人们顿时沸腾了。

十支队伍很快组建完毕,有老猎人带队的,有年轻人为主的,还有男女混合的。陈阳自己也带了一队,队员有周卫国、王斌、巴图、杨文远,还有五个新入职的大学生。

“会长,您也参赛?”有人问。

“怎么,我不能参赛?”陈阳笑道,“公平竞争,谁赢谁拿电视。”

上午八点,比赛开始。十支队伍像离弦的箭,射向山林各处。

陈阳这队拿到的第一个点在一棵老松树下。赶到时,果然看见树上钉着面小红旗,旗上写着一行字:“山中宰相,地上人参。七两为参,八两为宝。此处往东三百步,有宝待寻。”

“这是说人参。”杨文远立刻反应过来,“往东三百步,应该是一片适合人参生长的地方。”

往东走三百步,是一片背阴的坡地,果然插着第二面旗。旗上是个数学题:“一队猎人上山,每人间隔五米。队首到队尾共一百米,问有几人?”

“小学数学嘛。”一个大学生抢答,“二十一人!”

翻开旗背面,写着下一个点:“松涛阵阵处,鹰巢高高挂。”

“松涛阵阵……应该是松树林。鹰巢高高挂,可能是指有鹰巢的树。”巴图分析。

“我知道一个地方。”王斌说,“老林场那边有片松林,里面有棵枯树,年年有鹰在那做窝。”

赶到老林场,果然在枯树上找到第三面旗。这次是道实践题:“用原始方法生火,燃起火焰为胜。”

这可难不倒猎人后代。巴图找来干草、枯枝,又找来一块燧石和一段钢条。只见他蹲下身,用钢条快速刮擦燧石,火星四溅。几次尝试后,火星引燃干草,轻轻吹气,火焰腾起。

“成了!”

第四面旗在火焰燃起后自动落下——原来旗子用细线系在树枝上,线被烧断,旗就落了。旗上写着最后一道谜题:“山中最老的眼睛,看尽兴安岭风云。找到它,你就能回家。”

“山中最老的眼睛……”陈阳沉思,“是指最老的树?还是指……了望塔?”

“了望塔!”周卫国一拍大腿,“老金沟那个防火了望塔,建了三十年了,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站在塔上,能看到整个兴安岭。”

“对,就是它!”陈阳也想起,“塔上的护林员,天天用望远镜看山林,不就是‘山中最老的眼睛’吗?”

队伍全速向老金沟进发。了望塔在山顶上,爬上去要半个多小时。等他们赶到时,已经有另一支队伍先到了——是乌力罕带领的老猎人队。

“乌力罕大叔,你们真快啊!”陈阳气喘吁吁地说。

乌力罕笑了:“我们抄了近路。不过最后一面旗还没找到,塔上塔下都找遍了。”

陈阳抬头看了望塔。这是个木结构塔,高约二十米,有旋转楼梯通往塔顶。塔顶是个小木屋,四面有窗,是护林员值班的地方。

“可能在塔顶。”陈阳说。

正要往上爬,塔上传来护林员的喊声:“陈会长!旗在我这儿!但要回答问题才能给!”

“什么问题?”

“听好了——兴安岭有多少种珍稀动物?说出五种以上!”

这题对老猎人来说是送分题。乌力罕张口就来:“东北虎、远东豹、紫貂、梅花鹿、马鹿、驼鹿、黑熊、棕熊、猞猁、雪兔……”

“够了够了!”护林员笑着从窗口扔下一面旗,“乌力罕队第五面旗!”

乌力罕接过旗,正要欢呼,却听护林员又说:“等等,还有一道附加题——这些动物里,哪些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乌力罕卡壳了。老猎人知道动物,但不太清楚保护级别。

陈阳接过话头:“东北虎、远东豹是一级,紫貂、梅花鹿是二级,对吧?”

“回答正确!”护林员又扔下一面旗,“陈会长队第五面旗!”

现在两支队伍都有五面旗了,就看谁先返回起点。从了望塔下山有两条路,一条是来时的路,一条是更险峻但更近的小路。

“走小路!”陈阳当机立断。

小路确实险,有些地方要贴着崖壁走,有些地方要攀爬岩石。但队伍里都是好手,周卫国打头,王斌断后,互相照应,速度很快。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传来流水声——是条山涧,春天雪化,水流很急。涧上有根独木桥,木头已经腐朽,看着就不结实。

“我先过。”周卫国试探着踩上去,木头“嘎吱”作响。

“等等。”陈阳观察了一下水流,“水不深,可以趟过去。独木桥太危险。”

他们找了一处水流较缓的地方,手拉手趟水过涧。水冰凉刺骨,但没人退缩。

过了涧,再翻一道山梁,就看见老鹰嘴了。乌力罕队也刚从另一条路赶回来,两支队伍几乎同时到达。

“平局?”杨文远问。

“不,看谁先交旗。”陈阳加快脚步。

两支队伍开始冲刺。年轻人跑得快,老猎人也不慢。最后十米,陈阳和乌力罕并肩冲向终点线。

就在要冲线的一刹那,陈阳突然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向前扑倒。

“会长!”众人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乌力罕伸手一拉,把陈阳拽住了。但这一耽搁,乌力罕自己慢了半步,陈阳借力先冲过了终点线。

“陈会长队胜!”裁判宣布。

陈阳却摇头:“不,是乌力罕队胜。刚才要不是乌力罕拉我,我不仅赢不了,还可能受伤。这胜利应该是他的。”

“那怎么行?”乌力罕说,“比赛就是比赛,你先过线,就是你赢。”

两人正推让,裁判想了个办法:“这样吧,彩电归陈会长队,但奖金归乌力罕队。陈会长队把电视放在合作社活动室,大家都能看。乌力罕队的奖金用来成立‘老猎人基金’,帮助生活困难的老人。怎么样?”

这个方案大家都同意。开山寻宝比赛,以双赢告终。

然而,就在大家庆祝的时候,山下传来急促的哨声。是护山队的紧急信号。

“出事了!”周卫国脸色一变。

众人迅速下山。回到合作社时,只见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几个警察正在询问护山队员。

“怎么回事?”陈阳问。

护山队副队长张勇跑过来,脸色铁青:“会长,出大事了。老金沟的东北虎……被偷猎了!”

“什么?!”所有人都惊呆了。

东北虎,兴安岭的王者,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这些年数量越来越少,整个兴安岭可能不超过十只。老金沟那只,护山队追踪保护了三年,是只壮年公虎,去年还拍到了它带着幼崽的画面。

“什么时候的事?”陈阳强压怒火。

“应该是昨晚。”张勇说,“今天早上巡逻队发现异常——老虎的活动区域有汽车轮胎印,还有血迹。顺着痕迹找,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发现了虎皮和虎骨。”

陈阳拳头攥紧了:“偷猎者呢?”

“跑了。但留下了线索——一辆破旧的吉普车,车牌被摘了,但车上有指纹,还有这个。”

张勇递过一个烟盒,是“大前门”牌的,盒子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虎骨三十斤,虎皮一张,老地方见。”

“这是故意留下的?”陈阳皱眉。

“应该是。”周卫国分析,“偷猎者很嚣张,故意挑衅。而且他们知道我们在保护这只虎,这是报复。”

报复?陈阳想起去年捣毁的那个盗猎网络,难道有余党?

“警察同志,你们怎么看?”陈阳问带队的老刑警。

老刑警姓刘,五十多岁,经验丰富:“从作案手法看,是专业偷猎团伙。用麻醉枪,现场没有搏斗痕迹,老虎是在昏迷中被杀的。他们动作很快,剥皮取骨很专业,不是生手。”

“能抓到吗?”

“有难度。”刘刑警实话实说,“兴安岭太大,他们随便往山里一钻,很难找。而且这种跨国偷猎团伙,往往得手后就往境外跑。”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说:“刘警官,我们新盟配合你们。要人给人,要装备给装备。但有一条——抓到人,必须严惩。”

“那是当然。”

警方和新盟联合成立了专案组。陈阳把能调动的力量都调动起来了:护山队全部出动,沿偷猎者可能逃跑的路线追踪;各屯子组织民兵,设卡盘查;乌力罕带驯鹰队,用猎鹰在空中侦查;甚至动用了刚刚建成的应急通讯网,确保信息畅通。

然而三天过去了,一无所获。偷猎者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四天晚上,陈阳在办公室研究地图,杨文远进来了。

“会长,有发现。”杨文远递过一份报告,“我查了最近三个月兴安岭周边的异常情况。发现一个线索——上个月,有一伙自称‘科考队’的人,在保护区外围活动了半个月。他们开的就是吉普车。”

“科考队?哪个单位的?”

“说是省林业研究院的,但我去电查询,研究院说没派过这样的队伍。”

陈阳眼睛一亮:“车牌号记得吗?”

“记得,我抄下来了。”

车牌号一查,果然是套牌。但这伙人的特征很鲜明——五个人,三男两女,开两辆吉普车,带了很多设备,还在当地雇了个向导。

“找到那个向导!”陈阳下令。

向导很快找到了,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叫赵三。被带到合作社时,他吓得腿都软了。

“领导,我……我真不知道他们是偷猎的!”赵三哭丧着脸,“他们说就是拍点动物照片,做科研用。给的向导费高,我就……我就答应了。”

“他们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领头的姓孙,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有个女的特别漂亮,但眼神很冷。对了,那个姓孙的左手缺一根小指。”

缺小指?陈阳想起一个人——去年被击毙的盗猎头目郑彪,他父亲郑三炮在临死前,自断了一根手指谢罪。难道……

“他们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们……他们问了很多老虎的事,经常在老虎活动区域转悠。有一次我还看见他们在望远镜里看老虎,那个姓孙的说‘这皮子真漂亮,能卖大价钱’,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敢多问。”

线索串起来了。这伙人根本不是科考队,是踩点的盗猎团伙。

“他们现在可能在哪儿?”陈阳问。

赵三想了想:“他们临走时说,还要去内蒙古那边‘考察’。对了,那个女的给了我一个呼机号,说如果有老虎的新消息,就呼她,有钱拿。”

呼机号!这可是重要线索。

警方立即追踪这个呼机号,发现信号最后出现在内蒙古满洲里一带。满洲里是中俄边境口岸,偷猎者很可能想把虎皮虎骨走私到俄罗斯。

“追!”陈阳决定亲自带队。

专案组连夜出发,赶往满洲里。同行的除了警察,还有周卫国、乌力罕、巴图等新盟的好手。巴图带上了“闪电”,这只金雕已经成为重要的侦察力量。

满洲里是个边境小城,但很热闹,满街都是中俄两国的商人和游客。在这里找几个人,好比大海捞针。

但陈阳有办法。他让巴图带着“闪电”在城区上空盘旋,重点观察那些有院落的平房和仓库——偷猎者要藏匿虎皮虎骨,需要比较大的空间。

果然,“闪电”在城西一片废弃工厂区发现了异常——那里有个院子,白天没人,但晚上有车辆进出。

“盯住它。”陈阳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监视。

监视到第三天晚上,院子里来了两辆吉普车,正是偷猎者使用的车型。车上下来五个人,三男两女,特征和赵三描述的一致。

“行动!”刘刑警下达命令。

警察和新盟队员破门而入。院子里的人措手不及,还想反抗,但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很快被制服。

在院子里的一个冷藏库里,搜出了完整的东北虎虎皮、虎骨、虎牙,还有熊胆、鹿茸等其他珍稀动物制品,价值超过百万。

领头的孙姓男子被铐住时,突然对陈阳说:“你就是陈阳吧?我听说过你。但你知不知道,你坏了多少人的财路?”

陈阳冷冷地看着他:“我只知道,你们坏了这片山林的规矩。”

“规矩?”孙某冷笑,“这世道,钱就是规矩。你知道这张虎皮在俄罗斯能卖多少钱吗?五十万!够你辛辛苦苦干十年!”

“那你知道,一只东北虎要多少年才能长这么大吗?你知道它死了,它的幼崽还能活吗?”陈阳反问,“为了钱,你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但我要告诉你,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孙某不说话了。

偷猎团伙被一网打尽,虎皮虎骨被追回。但那只东北虎,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兴安岭,陈阳为这只老虎举行了简单的葬礼。没有遗体,只有一张照片——是护山队去年拍到的,老虎带着幼崽在山林间行走。

葬礼上,陈阳说:“今天我们埋的,不仅是一只老虎,更是一个警示。如果连山中之王都保护不了,我们还谈什么保护山林?从今天起,新盟的护山队升级为‘兴安岭生态保护队’,编制扩大,装备升级,任务就一个——守住这片山林,守住每一个生命。”

掌声响起,经久不息。

开山惊雷,惊醒的不只是春天,更是人心。

陈阳知道,保护与发展的矛盾会一直存在,盗猎与反盗猎的斗争不会停止。但只要还有人在乎,还有人在守护,希望就在。

他会一直走下去,在这条守护的路上,做最坚定的那个守护者。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