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兴安岭,松涛如海,松香扑鼻。这是红松结籽的季节,也是山里人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之一——打松塔,收松籽。
松籽是兴安岭的特产,个大饱满,油脂丰富,营养价值高。往年都是各家各户自己上山打,零敲碎打,卖不上价。今年陈阳想换个思路——搞规模化、产业化。
“咱们兴安岭的红松林,至少有十万亩。”陈阳在理事会上摊开地图,“按平均亩产五十斤松籽算,总产量能到五百万斤。如果统一收购、统一加工、统一销售,利润能翻几番。”
“可是会长,”孙晓峰提出疑虑,“松籽收上来容易,加工和销售是难题。松籽要脱壳、筛选、炒制,工艺复杂。而且市场在哪?卖给谁?”
“加工咱们自己搞。”陈阳说,“建个松籽加工厂,引进设备,请技术员。销售嘛……我听说南方人特别喜欢吃松籽,尤其是过年,当成年货。咱们可以卖到上海、广州、深圳去。”
“那得投入多少钱啊?”老金担忧。
“先算笔账。”陈阳让杨文远拿来算盘,“建厂、买设备,大约需要三十万。但咱们可以分期投入,先搞个小型加工车间试试水。如果成功了,再扩大规模。”
账算清楚了,但说服大家不容易。很多老人觉得:松籽年年有,卖多卖少都是赚,何必折腾?
“我来说个事。”赵四爷站起来,“我年轻时候去过关里,见过人家怎么卖山货。咱们兴安岭的松籽,在哈尔滨卖三块钱一斤,到了上海能卖十块!为啥?因为咱们没有品牌,没有包装,人家当土特产收,转手一包装,价格就上去了。”
“四爷说得对。”陈阳接过话,“咱们不能总当原料供应商,要当产品制造商。松籽加工好了,装进精美的包装,贴上‘兴安岭’的牌子,那就不一样了。”
道理讲通了,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难题是采收。往年都是各家各户自己打,今年要统一组织,很多人不乐意。
“我家那片松林,树高,籽好,凭什么要跟别人混在一起?”北山屯的王老倔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王叔,不是混在一起,是统一标准。”陈阳耐心解释,“咱们按质论价,籽好的价高,籽差的价低。但统一加工、统一销售,能卖更好的价钱。”
“那要是你们压价呢?”王老倔不信。
“咱们签合同,白纸黑字,按市场价走。如果卖得好,还有二次分红。”陈阳拿出准备好的合同样本,“您看看。”
合同写得很清楚:合作社按市场价收购松籽,加工销售后,净利润的20%作为二次分红,按收购量比例返还给农户。
王老倔识字不多,让儿子念了一遍。儿子念完,小声说:“爹,这合同挺公道。去年咱们自己卖,一斤三块,还得自己背下山。如果合作社收,他们上门收,还给这个价,划算。”
王老倔想了想,还是摇头:“我再看看。”
类似的情况在各屯子都有。陈阳不急,他先组织愿意合作的农户,搞个示范。
示范点选在孤山屯。这里有片老松林,树龄都在百年以上,结的松籽又大又饱满。往年因为路远,松籽运不出去,卖不上价。
十月十五日,采收开始。合作社派了二十个年轻人,带着长杆、布单、麻袋,帮孤山屯的农户打松塔。
打松塔是个技术活。红松树高,有的十几米,要用特制的长杆敲打树枝,让松塔掉下来。树下的人要张开布单接,不然松塔掉地上就摔碎了。
“小心!左边来一个!”树上的人喊。
树下四五个人拉着布单移动,“砰”的一声,一个比拳头还大的松塔落在布单上。
“好家伙,这个足有一斤!”人们欢呼。
一天下来,打了五百多斤松塔。运回合作社,接下来的工作是脱粒——把松籽从松塔里弄出来。
传统方法是晾晒,让松塔自然开裂。但这样慢,还容易发霉。合作社从省农机研究所借来一台小型脱粒机,效率提高了十倍。
“这玩意儿好!”老农们围着机器看稀奇,“哗啦啦进去,哗啦啦出来,松籽是松籽,空壳是空壳。”
松籽脱出来后,要筛选、清洗、晾干。然后就可以炒制了。
炒松籽更有讲究。火候大了会糊,火候小了不香。合作社请来了一个老师傅,姓姜,七十多岁了,炒了一辈子松籽。
“看好了,”姜师傅示范,“铁锅烧热,倒进松籽,用沙子一起炒。沙子导热均匀,松籽受热也均匀。要不停翻动,听到‘噼啪’声,闻到香味,就差不多了。”
第一锅炒出来,金黄油亮,香气四溢。抓一把尝尝,又香又脆。
“好!”众人鼓掌。
加工好的松籽,装进定制的包装袋——淡黄色的袋子,印着兴安岭的图案和“兴安松籽”四个字,简洁大方。
“这一袋半斤,咱们卖五块。”陈阳定价。
“五块?”有人咂舌,“生松籽才三块一斤,这一加工,就翻了三倍多?”
“你尝尝,”陈阳递过一袋,“值不值五块?”
那人尝了几颗,点头:“确实香,比市面上的好。”
第一批产品出来了,接下来是销售。陈阳派孙晓峰带样品去哈尔滨、长春、沈阳跑市场。
孙晓峰去了半个月,带回来的消息喜忧参半:喜的是,样品很受欢迎,很多商家愿意订货;忧的是,量太小,人家要的是大批量、稳定供货。
“最大的一个订单,来自哈尔滨秋林公司,他们要一万斤,但要求一个月内交货。”孙晓峰汇报,“咱们现在的能力,一个月最多能加工三千斤。”
产能不足,这是第二个难题。
陈阳决定扩大生产。他让杨文远算账:如果再买两台脱粒机、三台炒锅,建一个标准化车间,产能能达到一万斤每月。投入大约十五万。
“干!”陈阳拍板,“钱从发展基金里出。但这次,咱们换个办法——让农户入股。”
“入股?”
“对。松籽加工厂,合作社占51%股份,剩下的49%,让采收松籽的农户认购。有钱出钱,没钱可以用松籽抵股。年底按股份分红。”
这个想法很新颖。农户们一听,既能卖松籽,还能当股东,积极性一下就上来了。
王老倔这回主动找上门:“陈会长,我……我想入股。我家那片林子,今年能收两千斤松籽,我拿一千斤入股,行不?”
“行啊。”陈阳笑道,“王叔想通了?”
“想通了。”王老倔不好意思地说,“我儿子说得对,跟着合作社干,比自己单干强。”
有了王老倔带头,其他观望的农户也纷纷加入。短短一周,松籽加工厂募集到五万斤松籽,折合股本十万。
资金和原料都有了,扩建工程立即启动。新的加工车间建在合作社东边,占地五百平米,按食品加工标准设计,干净整洁。
十一月初,新车间投产。机器轰鸣,松香弥漫。从脱粒到包装,一条龙作业,效率大大提高。
第一批一万斤松籽,提前十天完成。装车发往哈尔滨时,陈阳亲自押车。
秋林公司是哈尔滨的老字号,专营东北特产。采购经理是个精明的南方人,姓吴,看到货后很满意。
“陈会长,你们的产品不错。”吴经理验货后说,“但价格……能不能再低点?四块五一袋,我们要两万斤。”
“吴经理,价格不能再低了。”陈阳不卑不亢,“我们的松籽,从选料到加工,都是最好的。您尝尝,跟市面上的比比。”
吴经理又尝了几颗,确实好。“这样,五块就五块,但你们得保证供货稳定,质量稳定。我们要签长期合同。”
“没问题。”
合同签了,第一批货款五万元到账。陈阳回到合作社,第一时间召开分红大会。
“乡亲们,好消息!”陈阳拿着账本,“第一批松籽卖出去了,除去成本,净利润两万元。按股份,每股分红两毛。另外,二次分红,每斤松籽再补三毛。”
台下一片哗然。王老倔算得快:他入股一千斤松籽,算两百股,分红四十元;卖松籽得三百元;二次分红又得三百元。加起来六百四十元!
“六百四!”王老倔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往年我这片林子,最多卖四百!这……这多了一半还多!”
其他农户也算出了自己的收益,个个喜笑颜开。
“陈会长,明年我还跟着你们干!”
“对!我家那片林子,好好管护,争取多产籽!”
松籽产业成功了,但陈阳想得更远。一天,他带着韩新月和孩子们上山,看到松林里有很多掉落的松枝松针。
“新月,你看这些松针,有没有用?”
“松针?烧火呗。”
“不,我是说,能不能加工成别的东西?比如松针茶、松针粉?”
韩新月眼睛一亮:“我听说松针有营养,能做饲料添加剂,还能提取精油。”
回去后,陈阳找来林教授咨询。林教授肯定了他的想法:“松针确实是个宝。松针里含有多种维生素、氨基酸和微量元素,可以做动物饲料,也可以做有机肥。松针油更是好东西,有抗菌消炎作用,能用于化妆品和药品。”
“那咱们可以搞松针综合利用。”陈阳来了兴趣,“松籽是主产品,松针是副产品,一点不浪费。”
说干就干。合作社又投资五万,建了个小型松针加工车间。松针晒干后,粉碎成粉,装袋出售。第一批松针粉被一个养鸡场全部买走,说鸡吃了产蛋量提高。
“还真是变废为宝。”老农们服了。
松籽飘香,不仅飘出了兴安岭,还飘出了国门。十一月底,一个日本商人通过秋林公司找到合作社,想进口兴安松籽。
“日本人很讲究,要求很高。”孙晓峰说,“他们要有机认证,要农药残留检测报告,还要实地考察。”
“那就让他们来考察。”陈阳很自信,“咱们的松林,从来不打药,纯天然。”
日本商人叫山本,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很严肃。他在松林里转了半天,抓把土闻闻,摘片叶子看看,还亲自爬上树打松塔。
“陈先生,你们的松林,很好。”山本用生硬的中文说,“没有污染,没有农药。但加工车间,还需要改进,要达到国际标准。”
“怎么改进?”
“要无菌车间,要更精细的筛选设备,要真空包装。”山本列出要求,“我可以提供技术指导,但产品必须达标。”
“需要多少投资?”
“大约二十万。”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但陈阳算了一笔账:如果拿下日本市场,松籽价格能翻一番,一年就能回本。
“干!”他再次拍板,“山本先生,我们合作。您出技术,我们出场地和人工,利润分成。”
协议达成了。合作社按照国际标准改造车间,引进新设备,培训工人。两个月后,第一批出口日本的松籽下线——小包装,真空,印着中日双语标签。
山本验货后很满意:“很好。第一批我要五千斤,价格每斤二十元。”
二十元!国内才卖十元。消息传开,整个兴安岭都轰动了。
“我的天,一斤松籽卖二十?那不是跟肉一个价了?”
“陈会长真是神了,能把土疙瘩卖成金疙瘩。”
出口成功,松籽产业彻底火了。各屯子都开始重视松林管护,修剪枝条,防治病虫害,松籽产量和质量都提高了。
年底结算,松籽产业总产值突破百万,净利润三十万。入股农户分红最多的拿了五千多,最少的也有一千多。
王老倔拿到钱,第一件事是给儿子买了个摩托车:“以后收松籽,不用人背了,用摩托拉!”
松籽飘香,飘出了财富,飘出了希望。
但陈阳知道,产业要做大,不能只靠松籽。兴安岭还有那么多山货:榛子、蘑菇、木耳、山葡萄、蓝莓……如果都能产业化,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明年,咱们搞山货综合开发。”他在年终总结会上说,“让兴安岭的每一样特产,都走出大山,走向世界。”
掌声雷动。人们相信,跟着陈会长干,日子会越来越好。
松涛阵阵,松香悠悠。在这片古老的松林里,新的故事正在书写。
陈阳站在山巅,看着连绵的松海,心中充满力量。他知道,转型的路还很长,但只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出一片新天地。
他会一直走下去,在这条产业化发展的路上,让兴安岭的每一份馈赠,都绽放光彩。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