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大暴风雪过后,兴安岭一片沉寂。积雪最深处达两米,把整个山林封得严严实实。合作社的建筑被雪埋了半截,窗户只能看见上沿透出的昏黄灯光。电线杆倒了大半,通讯中断,道路消失,兴安岭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暴风雪停息的第三天,陈阳站在合作社二楼的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眉头紧锁。各屯子的损失报告陆续通过卫星电话(合作社唯一与外界的联系工具)传回来,情况不容乐观。
“会长,统计出来了。”杨文远熬了三个通宵,眼睛布满血丝,手里拿着一摞皱巴巴的纸,“全盟范围内,冻伤一百二十三人,其中重伤十九人,死亡两人——西山屯的老孙头,还有孤山屯的张寡妇。倒塌房屋四十一间,受损房屋一百多间。牲畜冻死两百多头,家禽损失不计其数。再加上道路中断、通讯瘫痪、供电停止……直接经济损失至少五十万。”
陈阳接过报告,一项项看下去,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心疼。这些都是乡亲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一场暴风雪就毁了大半。
“人没了的,要好好安葬。”陈阳声音低沉,“受伤的,合作社出钱治。房屋倒塌的,开春后合作社帮着重建。冻死的牲畜,按市场价一半补偿。”
“会长,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孙晓峰提醒,“光补偿就得十几万,再加上重建……”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陈阳打断他,“当务之急是打通道路。路不通,物资进不来,伤员送不出去,什么都干不了。”
打通道路谈何容易。兴安岭的公路都是土路,弯多坡陡,平时就不好走,现在被两米深的积雪覆盖,靠人工铲雪,没有一个月清不完。
“用推土机。”周卫国提议,“县里有两台推土机,冬天不用,可以租过来。”
“推土机能开进来吗?”陈阳问。
“得先清出一条路让推土机进来。”周卫国说,“这是个死循环。”
“那就用最笨的办法。”陈阳站起来,“人海战术。全盟能动的,都上路铲雪。先铲出一条能走拖拉机的窄路,让推土机进来,再拓宽。”
第二天天没亮,各屯子的青壮年就集合了。有的扛铁锹,有的拿洋镐,有的推着小推车,有的牵着马。陈阳把队伍分成五组,每组负责一段路,从合作社向五个方向同时推进。
“目标——三天内打通到县城的公路!”陈阳在出发前动员,“路通了,物资才能进来,伤员才能送出去。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几百人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
铲雪开始了。两米深的雪,一锹下去,只能铲出一个小坑。一锹一锹,一镐一镐,人们像蚂蚁一样,在无垠的雪原上啃出一条条细细的线。
陈阳在最难啃的一段——老鹰嘴盘山路。这段路在山脊上,风最大,雪最深,有些地方积雪超过三米。
“这得铲到什么时候啊?”年轻人看着高高的雪墙发愁。
“一锹一锹铲,总能铲完。”陈阳说着,第一个挥起铁锹。
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胡须上结成冰霜。手冻僵了,哈口气继续铲;脚冻麻了,跺跺脚继续干。没有人叫苦,没有人退缩。
中午,韩新月带着妇女们送饭来了。热腾腾的苞米面粥、猪肉炖粉条、大馒头。人们围在火堆旁,狼吞虎咽。
“会长,您的手……”韩新月看见陈阳的手,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双手满是冻疮,有的地方裂了口子,露出红肉。
“没事,皮外伤。”陈阳把手缩进袖子里,“天气冷,冻的。”
“您歇歇吧,让别人干。”
“歇什么歇,大家都一样。”陈阳三口两口吃完馒头,又抄起铁锹。
下午两点,前方传来欢呼声——东山屯和北山屯的队伍会师了,打通了连接两个屯子的道路。
“好!继续往县城方向推进!”陈阳在报话机里命令。
第二天,更大的困难来了。前方有一段路发生雪崩,几十米长的路段被滑下来的雪完全掩埋,积雪深度超过五米。
“这……这怎么铲?”人们傻眼了。
陈阳观察了一会儿,说:“绕过去。从路边的山坡上开一条便道,绕过雪崩区。”
“山坡那么陡,能开路吗?”
“能。”陈阳指着山坡,“坡度大概三十度,推土机能上去。先用人把便道铲出来,推土机上来后,再把便道拓宽。”
又是一番苦战。人们在陡坡上一锹一锹地铲,脚下打滑,就用绳索互相牵着。好几次有人差点滑下去,被队友死死拽住。
第三天下午,便道终于挖通了。当第一辆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来时,人们欢呼雀跃,有人甚至哭了出来。
“路通了!路通了!”
推土机效率高得多,一天就能顶上百人。到第五天,通往县城的公路全线贯通。一辆辆卡车满载着煤炭、粮食、药品开进兴安岭,各屯子的伤员被送往县医院。
道路通了,但更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恢复生产。
暴风雪毁掉的不只是房屋和牲畜,还有整整一个冬天的生产计划。养殖场的鹿群受惊,产仔率下降;加工厂的设备冻坏了几台,需要维修;旅游线路中断,预订的团队全部取消……每一项损失都是钱。
“我们不能光等着。”陈阳在理事会上说,“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散了。从现在起,全盟进入‘生产自救’状态。各事业部自己想办法,尽量挽回损失。”
养殖场首先行动起来。老金带领工人们在鹿棚里生火升温,给受惊的鹿喂精饲料,给产仔的母鹿单独护理。经过半个月的精心照料,鹿群恢复了正常,产仔率虽然比预期低,但总算保住了大部分。
加工厂也没闲着。机器冻坏了,老工人们用手工代替。脱粒机坏了,就用木棒敲打松塔;炒锅坏了,就用铁锅在土灶上炒。虽然效率低,但产品没断档。
“不能因为机器坏了就不干活。”加工厂长老赵说,“咱们山里人,什么苦没吃过?这点困难算啥!”
最困难的是旅游业。大雪封山,外面的游客进不来,预订的团队全部取消,旅游收入几乎为零。
“得想办法把游客引进来。”旅游部负责人小刘说。
“怎么引?路都封着呢。”有人泼冷水。
“路可以清嘛。”小刘说,“咱们可以搞‘冰雪体验游’——坐马拉爬犁进山,住猎人木屋,体验雪地狩猎(用弓箭射靶),吃东北大炖菜。城里人没见过这个,肯定新鲜。”
陈阳觉得这个点子不错:“试试看,先从哈尔滨的旅行社联系,看看有没有人感兴趣。”
小刘联系了几家旅行社,果然有人感兴趣。第一批游客是哈尔滨的一家大企业,三十多人,搞团建。
“陈会长,你们这地方太棒了!”带队的企业副总坐在马拉爬犁上,兴奋得像个孩子,“我们南方人,从来没看过这么大的雪!”
“小心点,别冻着。”陈阳递过热姜汤。
游客们在兴安岭住了三天,坐爬犁、堆雪人、打雪仗、滑雪圈、住木屋、吃大锅炖,玩得乐不思蜀。
“明年我们还来!”临走时,副总握着陈阳的手,“你们的服务太好了,我们公司以后年年都来团建!”
第一批游客的成功,带动了更多订单。到一月底,旅游业不仅没亏损,反而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二十。
“真是想不到。”小刘感慨,“天灾也没挡住游客的脚步。”
二月初,春节临近。按往年惯例,这时候该准备年货了,但今年的情况特殊——很多人家房屋受损,牲畜冻死,过年都成问题。
“年还是要过的。”陈阳说,“合作社出钱,给每户发十斤猪肉、五斤鱼、两瓶酒。特别困难的家庭,再加十斤白面、五斤油。”
“会长,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孙晓峰算账,“全盟上千户,发下来得两三万。”
“该花就花。”陈阳说,“过年是大事,不能让乡亲们过不好年。”
年货发放那天,合作社大院里排起了长队。人们领到肉、鱼、酒,脸上露出笑容。
“陈会长,谢谢您啊。”一个老妇人领到年货,眼眶湿润,“要不是合作社,我们家今年过年连肉都吃不上。”
“应该的。”陈阳帮她把年货拎到爬犁上,“回去好好过年,有什么困难随时找合作社。”
除夕夜,合作社举办了盛大的“冰雪春晚”。人们在院子里搭起冰灯,点燃篝火,唱歌跳舞。陈阳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
“乡亲们,过去的一年,咱们经历了太多。”他声音有些哽咽,“从污染到治理,从狩猎到保护,从暴风雪到生产自救……每一步都不容易。但咱们走过来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团结,靠的是不服输的精神!”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新的一年,还会有新的挑战。”陈阳继续说,“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来,大家举杯,为了兴安岭,为了咱们的新生活,干杯!”
“干杯!”
爆竹声中,旧岁辞去。烟花开处,新年到来。
陈阳站在篝火旁,看着欢呼的人群,心中充满力量。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春天就在眼前。
窗外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地滴水。那是春天的脚步声。
破冰前行,不是不怕困难,而是相信困难终将被战胜。
他会一直走下去,在这条与天争锋的路上,带领大家走向春暖花开。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