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场的事刚消停,陈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参园又出了乱子。
北山屯的赵老蔫,是合作社参园的技术员。这天一大早,他连滚带爬地跑进合作社,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会……会长,参……参园……被偷了!”
参园是合作社的宝贝疙瘩。三年前,陈阳带着大伙在老黑山的阴坡上开出了二十亩参地,种的是上好的园参。三年过去,人参已长到拇指粗,再过两年就能起货卖大钱了。陈阳指着这批参给合作社攒家底呢。
陈阳跳起来就往外跑。
参园离合作社有七八里地,在一条隐秘的山沟里。四周是密密的柞树林,参地藏在中间,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路上,赵老蔫断断续续地说着情况——早上他去参园巡查,发现围栏被扒开一个口子,地里一片狼藉,被挖走了上百棵人参。
“上百棵?”陈阳脚步一顿,“看清楚了?”
“看清了,少说一百五十棵。”赵老蔫欲哭无泪,“会长,那可是一百五十棵参啊!养了三年,最大的已经有拇指粗了,眼看着就能卖钱了……”
陈阳没再说话,大步流星往前走。
到了参园,眼前的情景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参园的围栏是粗铁丝编的,被人用铁钳剪开一个大口子,参地里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洞,参苗被拔得到处都是,有的已经蔫了,有的被踩烂了,一片狼藉。
陈阳蹲下来查看痕迹。脚印很杂,至少有三个人,穿的应该是解放鞋,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辨。从脚印的深度看,偷参的人背着很重的东西,应该是用袋子装的人参。
“什么时候发现的?”陈阳问。
“天刚亮我就来了。”赵老蔫说,“昨天傍晚我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肯定是半夜干的。”
“参园晚上没人值守?”
“有,是老孙头。可老孙头昨天下午说肚子疼,提前回去了。他走的时候天还亮着,我寻思着一晚上没事,就没找人替他。哪想到……”赵老蔫说不下去了。
陈阳站起来,目光扫过参园四周的树林。偷参的人很熟悉地形,知道老孙头走了,知道参园晚上没人,知道从哪个位置进来不会被发现。这不是外来的偷参贼干的,是本地人,甚至是合作社内部的人。
“卫国。”陈阳喊了一声。
“在。”
“你带两个人,顺着脚印追,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周卫国带着人顺着脚印追踪。脚印出了参园,进了树林,沿着一条隐蔽的山沟往北走了。走了大约二里地,脚印消失了。
“上大路了。”周卫国蹲下来查看,“路上有车辙印,应该是马车的。偷参的人把参装上马车,顺着大路跑了。”
“能看出往哪个方向跑了吗?”
“往北。”
往北,那是北山帮的方向。
陈阳皱起了眉头。北山帮的铁手李魁,自从五帮会盟后,表面上一团和气,但暗地里没少给合作社使绊子。去年争猎场,前年抢水源,都是他挑的头。
“会长,会不会是北山帮的人干的?”王斌问。
“没有证据,不能乱说。”陈阳摇摇头,“先回去,查查内部。”
回到合作社,陈阳把参园的人都叫来问话。
老孙头捂着肚子,脸色蜡黄:“会长,我真的肚子疼,不是装的。昨天晚上我在家躺着,哪儿都没去。”
“昨天白天,参园来过什么人?”陈阳问。
赵老蔫想了想:“上午王斌来过,检查参苗长势;中午张二虎来过,说要给参地施肥;下午……”
“下午怎么了?”
“下午孙大愣子来过。”赵老蔫说,“他说要学种参,让我教他。我带他在参地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参苗,跟他说了说种参的门道。他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
孙大愣子。又是孙大愣子。
陈阳让人把孙大愣子叫来,小伙子走路带风,到了陈阳面前,大大咧咧的:“会长,找我有事?”
“你昨天下午去参园了?”
“去了。我想学种参,让赵叔教我。”
“学完之后呢?”
“学完之后我就回家了。我爸可以作证。”
“你爸能给你作证?”陈阳盯着他,“你爸是你亲爹,他的证词能算数?”
孙大愣子脸色变了:“会长,您这是啥意思?您怀疑我偷参?我孙大愣子虽然浑,但偷鸡摸狗的事从来不干!”
“我没说你偷,就是想问问你,你从参园出来以后,遇见过什么人?”
“遇见过……”孙大愣子想了想,“我在半道上遇见过北山帮的赵老六,他赶着马车,问我干啥去了。我说跟赵叔学种参。他说学那玩意儿干啥,又挣不了几个钱。我说多学门手艺总是好的。他说了几句就走了。”
“赵老六?铁手李魁的小舅子?”
“就是他。”
陈阳心里有数了。
“卫国,通知北山帮,我明天要去拜访李魁。”
第二天一早,陈阳带着周卫国、王斌、赵卫东,四个人骑着马去了北山帮。
北山帮的老营盘在黑龙江南岸的一个山坡上,是个很大的院落,门口站着两个拿枪的猎手。
“陈会长,我们帮主知道您要来,已经在大厅等着了。”领头的猎手领着陈阳他们进去。
大厅里,铁手李魁坐在太师椅上,磕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看陈阳:“陈会长,稀客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帮主,合作社的参园被偷了,一百五十棵人参。”陈阳开门见山,“偷参的人往北跑了,我怀疑是你们北山帮的人干的。”
李魁脸色一沉:“陈会长,您这话可不好听。您说我们北山帮的人偷参,有证据吗?”
“有。”陈阳把一包东西放在桌上,“这是在参园附近捡到的烟头,‘大生产’牌的。我们合作社的人抽‘哈尔滨’,不抽这个。北山帮的人抽‘大生产’,我没说错吧?”
李魁拿起烟头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就算是我们的人抽的烟,也不能证明是我们偷的。”
“还有。”陈阳又拿出一张纸,“这是赵国才——也就是赵老六——前天在供销社买铁钳的收据。参园的铁丝网,是用铁钳剪开的。”
李魁的烟袋锅子“啪”地掉在地上。
“来人!把赵老六给我叫来!”
赵老六很快被叫来了。他看见陈阳,脸色刷地白了。
“老六,我问你,前天你去没去合作社的参园?”李魁盯着他。
“没……没有。”赵老六声音发抖。
“那你的铁钳呢?拿出来看看。”
赵老六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说!”李魁一拍桌子,“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赵老六“扑通”跪下:“帮主,是……是我干的。但不是我想干的,是我那个败家娘们儿的主意。她说合作社的参园里参快长成了,偷出来能卖大价钱,让我……”
“让你什么?”
“让我带人去偷。”赵老六哭丧着脸,“我找了两个帮手,半夜去的,用铁钳剪开围栏,挖了一百五十多棵参。”
“人参呢?”
“卖了。”
“卖给谁了?”
“卖……卖给了哈尔滨的一个药材贩子,姓钱。”
钱富贵。陈阳心里一沉,又是这个人。
李魁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茶碗就朝赵老六砸过去:“你这个败家玩意儿!丢我北山帮的脸!你知不知道,合作社跟咱们北山帮有盟约?你偷他们的参,就是撕毁盟约,是要被逐出兴安岭的!”
赵老六跪在地上磕头:“帮主饶命,帮主饶命!”
李魁转过头看着陈阳:“陈会长,这事是我北山帮不对。人交给你,参钱我赔。您说个数。”
“一百五十棵参,养了三年,按市场价,每棵至少五十块。”陈阳说,“一共七千五。”
李魁咬牙:“行。七千五,我赔。”
“还有。”陈阳说,“偷参的人,必须按盟约处置。”
“怎么处置?”
“断一根手指,逐出兴安岭,永世不得回来。”
赵老六吓得瘫在地上:“帮主,帮主救我!”
李魁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这是盟约上定的规矩,我不能破。”他睁开眼,“老六,你做了错事,就要受罚。别怪我不讲情面。”
“帮主!”
李魁一挥手,两个猎手把赵老六拖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赵老六被断了一根手指,当天就被逐出了北山帮,连夜离开了兴安岭。
李魁亲自把七千五百块钱送到合作社,当着大家的面,向陈阳道歉:“陈会长,是我管教不严,让您受损失了。这钱您收下,以后北山帮的人再犯,您直接跟我说,我打断他的腿!”
陈阳接过钱:“李帮主,你能秉公处理,我很佩服。人是你们北山帮的,规矩是盟约定的。你不护短,是为大局着想。这钱我收下,但参园的事,以后再说。”
“怎么说?”
“偷的参追不回来了,但我可以用这钱再种一批。李帮主,你有没有兴趣入个股?”
李魁愣了一下:“入股?”
“对。合作社要扩大参园,需要资金,也需要人手。你出钱,我们出地,收益按股份分。这样,北山帮的弟兄们也有事做,不用再靠打猎为生了。”
李魁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我出五千,入股。”
参园扩大了。原来的二十亩,扩到五十亩。新种的人参,长得比以前的还好。
李魁每年都能分到一笔可观的分红,北山帮的弟兄们也有活干,有的种参,有的看园,有的加工参产品。
“还是干正事踏实。”李魁感慨,“以前打打杀杀,提心吊胆。现在种参养参,心里安稳。”
陈阳笑了:“李帮主,你这话说得对。靠山吃山,但不能把山吃穷了。种参养参,是把山养肥了,再慢慢吃。”
参园夜盗,从一场偷窃,变成了一次合作。
陈阳在日记里写道:“坏事可以变成好事,关键看怎么处理。处理得好,敌人变朋友;处理不好,朋友变敌人。”
窗外,参园里绿油油的参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