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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棚搭好的时候,陈阳以为最难的日子过去了。参苗在棚下安安静静地长着,叶子绿得发亮,一天比一天壮实。韩新月每天去参园转一圈,回来都说“又长高了”。刘老蔫蹲在地头抽烟,眯着眼看那片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六月下旬的一个早晨,韩新月照例去参园查看。她蹲在苗床边,像往常一样一棵一棵地看参苗,手指轻轻拨开叶子,突然愣住了——有几棵参苗的根部发黑,茎基部缢缩,像被谁掐了一把,整棵苗倒在地上,叶子还绿着,但根已经烂了。

“刘叔!刘叔!”韩新月跑回合作社,声音都变了,“参苗病了!”

刘老蔫正蹲在自己家院子里喂鸡,听到喊声手里的瓢都掉了,水洒了一地。他撒腿就往参园跑,跑得气喘吁吁,到了地头一蹲下,脸色就变了。

“立枯病。”他扒开一棵病苗的根部看了看,“烂根了。”

“能治吗?”韩新月声音发颤。

刘老蔫没说话,又扒了几棵,越扒脸色越沉,眉头皱得像老树皮。他在参地里走了一圈,越看越不对劲——不光是立枯病,有些参苗的根上长满了锈斑,密密麻麻像铁锈一样;有些参苗的叶子上长满了黑斑,边缘发黄,中间发黑,像被火烧过。

“锈腐病,斑点病,全来了。”刘老蔫蹲在地头,声音沙哑,“三年的参,怕是要毁。”

陈阳赶到参园时,刘老蔫还蹲在地头,烟头扔了一地。他的手指缝里全是黑泥,指甲里塞满了土,指头一直在微微发抖。看到陈阳,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会长,参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陈阳听出了他嗓子眼里的哽咽。

陈阳蹲下来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棵拔出来的病苗,根是黑的,须是烂的,叶子是枯的。他用手扒土,土下面还有更多——立枯病的苗倒了一大片,锈腐病的根上全是黄褐色的斑点,有的已经烂穿了,像被虫子蛀过一样。他一棵一棵地看,越看心越凉。

一百亩参园,三分之一已经染病。按这个速度,半个月内全完蛋。

“撒药。”陈阳站起来,“撒什么药?”

刘老蔫摇头:“不知道。过去我种参,靠的是轮作、晒地、换土,病轻的时候能扛过去。但这次不一样,三种病一起来,扛不住。”

老金头拄着锄头站在一旁,脸黑得像锅底:“我说过,这地不行。种参得选生地,生地没病菌。你们非要在熟地上种,不出事才怪!”

“老金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杨文远在旁边急了,“得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挖了重栽!”老金头一甩手,“趁现在还来得及,换块地!”

“换地?”陈阳看着他,“现在换地,一百亩参苗怎么移?上百万棵参苗,你一棵棵挖出来再栽?等栽完了,该死的全死了。”

老金头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服气,嘴唇绷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陈阳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病恹恹的参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生病了一样难受。这些参苗是大家一棵一棵栽下去的,是韩新月起早贪黑养出来的,是他肩膀上磨掉一层皮换来的。现在说没就没,他不甘心。

“请专家。”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省农科院的植保专家。明天就去。”

陈阳连夜去了省城。

他坐的是夜班长途客车,颠簸了六个小时,天亮才到。顾不上吃早饭,直奔省农科院,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才开门。见到了植保所的刘教授,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兴安岭的?人参病害?”刘教授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去看看。”

陈阳带着刘教授当天就赶回了兴安岭。刘教授一下车,直奔参园。

他蹲在地头,拔了几棵病苗,用放大镜看了半天,又用小刀切开病根,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得很紧。

“土壤偏酸,排水不畅,病菌滋生。”刘教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立枯病、锈腐病、斑点病,三种病一起暴发,说明土壤环境已经恶化了。原因有三个:一是连作障碍,这块地以前种过参,土壤里积累了大量的病原菌;二是排水不好,雨水渗不下去,根系长期泡在水里,抗病力下降;三是氮肥偏多,参苗长得太嫩,抵抗力弱。”

“能治吗?”陈阳问。

“能。”刘教授说,“但不是打一次药就能解决的。需要综合防治——改良土壤、开沟排水、化学防治,三管齐下。”

刘教授在合作社住下了。他开出了详细的防治方案:

第一,改良土壤。撒石灰,每亩三十斤,中和土壤酸度。再撒草木灰,每亩五十斤,补充钾元素,增强参苗的抗病力。

第二,开沟排水。在参地四周挖排水沟,沟深半米、宽半米,保证雨水能及时排出去。参垄之间也要挖浅沟,把垄面的积水引到主沟里。

第三,化学防治。用波尔多液和多菌灵交替喷洒,每隔七天喷一次,连续喷四次。病重的区域,要用恶霉灵灌根,每棵灌半斤药液。

刘教授说完,看了一眼陈阳:“这些活,十天之内必须干完。拖一天,病情重一分。”

陈阳算了算,一百亩地,撒石灰、撒草木灰、挖排水沟、喷药,每一项都是大工程。但没办法,硬着头皮也要干。

第二天天不亮,合作社的人就出动了。

撒石灰是最苦的活。石灰粉又细又呛,风一吹满天飞,迷眼呛嗓子。陈阳带头,用围巾捂住口鼻,只露两只眼睛,背着麻袋在地里撒。石灰粉钻进衣服里,跟汗水一混,烧得皮肤火辣辣地疼。有人受不了,跑回地头用凉水冲,冲完了又回来接着干。

韩新月的眼睛被石灰迷了,疼得睁不开,眼泪哗哗流。陈阳让她回去歇着,她不干,用清水冲了冲眼睛,继续撒。眼睛红得像兔子,边撒边流泪,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把脸上的石灰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新月,你回去吧。”陈阳心疼了。

“没事。”韩新月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白色的石灰浆,“不就是迷眼睛吗,死不了人。”

撒石灰的时候,老金头又闹起来了。

他站在地头,脸黑得像锅底,指着撒石灰的人骂:“糊涂!石灰烧苗!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往地里撒石灰的!你们这是要把参苗烧死!”

“老金头,这是专家的方案。”杨文远解释。

“专家?专家懂个屁!专家种过地吗?专家吃过苦吗?专家在地里蹲过一天吗?”老金头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你们听专家的,等着吃亏吧!”

陈阳走过来,蹲在地头捡起一棵参苗,放在手心里托着,像托着一只受伤的鸟:“老金头,你说石灰烧苗,你有证据吗?”

“我种了一辈子地,还要什么证据?”

“这样吧。”陈阳站起来,指着参地,“你划两行出来,一行撒石灰,一行不撒。一个月后看效果。撒石灰的长得好,你服不服?”

老金头愣了一下,想了想,点头:“行。一个月后见分晓。”

他亲自划了两行参垄,用木桩做了标记,一行按刘教授的方案撒了石灰,一行不撒。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头量石灰的厚度,比专家规定的少撒了一半,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垄,抓起一把土闻了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老金头,你这撒的不够量。”杨文远提醒他。

“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老金头一瞪眼。

杨文远看了看陈阳,陈阳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跟他争。

挖排水沟也累人。

男人们抡镐挥锹,在参地四周挖沟。六月的太阳毒辣,晒得地皮发烫,铁锹把子烫手。张二虎光着膀子挖,背上的皮晒脱了一层,红通通的,像煮熟的虾。王斌穿着背心挖,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两人较着劲挖,你挖一锹我挖一锹,谁也不服谁,沟挖得又深又直。

“二虎,你这沟歪了。”王斌用铁锹指了指。

“歪啥歪?你眼歪了!”张二虎头都不抬。

王斌没吭声,走过去用铁锹在沟底划了一条直线,拉了一根绳。张二虎一看,脸红了——沟确实歪了,偏了快半尺。

“行了行了,你挖得直,你厉害。”张二虎嘟囔着,悄悄把沟挖直了。

排水沟挖好了,要喷药了。

波尔多液是蓝颜色的,用硫酸铜和石灰配的,喷在参苗上,叶子变成蓝绿色,像刷了一层漆。多菌灵是白色的,喷上去像下了一层霜。妇女们背着几十斤重的喷雾器在地里走,一天下来肩膀勒出血印子,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韩新月带头干,脸晒得黝黑,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十个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药渍。她不在乎这些,地里的参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命,是她和陈阳一起种下的希望。

“新月姐,你歇歇吧。”一个年轻媳妇看她累得直不起腰,心疼地说。

“歇啥歇,参等着救命呢。”韩新月直起腰,用手捶了捶后腰,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领湿透了。她深吸一口气,又背起喷雾器,走进了参地里。

打药打了三天。三个人中暑了——都是年轻媳妇,体质弱,大太阳底下背着几十斤重的喷雾器走一天,吃不消。陈阳让她们回去歇着,自己顶上,背起喷雾器,跟韩新月并排走在地里。

“你也歇歇。”韩新月说。

“你都不歇,我能歇?”陈阳笑了笑,额头的汗水滴在眼睛里,涩涩的。

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有喷雾器咣当咣当的响声和药液喷洒在参叶上的嘶嘶声。

打完第四遍药的第二天,刘教授又来参园检查了。他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看,拔了几棵病苗,用小刀切开,凑在放大镜下看了半天,点了点头:“病害控制住了。立枯病没有继续扩散,锈腐病已经停止了蔓延,斑点病的新叶上没有发现病斑。”

陈阳蹲在他旁边,听到这句话,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像卸下了一副重担。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好几天了,从发现病害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憋着,现在终于能吐出来了。

“但是。”刘教授话锋一转,陈阳的心又提了起来,“防治病害不能光靠打药。你们要建立一套制度——测土、轮作、消毒,防患于未然。”

刘教授在合作社又住了三天,带着杨文远制定了《参园病害防治手册》。从选地、整地、育苗、移栽、管理到采收,每个环节都有详细的操作规程。什么病用什么药,什么药配什么浓度,什么浓度在什么时候喷,写得清清楚楚。杨文远抄了好几份,一份给刘老蔫,一份给韩新月,一份挂在合作社的墙上。

一个月后,老金头划的那两行对比试验出结果了。

撒石灰的那一行,参苗长得壮实,叶子绿油油的,根系发达,没有病害。没撒石灰的那一行,参苗矮小,叶子发黄,有些已经开始烂根了。

老金头蹲在两行参垄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摸了摸撒石灰那行的参叶,又摸了摸没撒石灰那行的参叶,默默地站起来,走到陈阳面前。

“会长,我服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金头,不是我对,也不是你对,是科学对。咱们种地的人,也要相信科学。”

老金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扛起锄头去地里干活了。走出十几步,又回过头来:“会长,明天我也背喷雾器打药去。”

参园的病害控制住了之后,陈阳把刘教授请到合作社,给所有参农上了一堂课。刘教授讲了一个下午,从人参的生物学特性讲到病虫害的发生规律,从土壤的理化性质讲到肥料的合理施用,讲得很专业,但参农们听得很认真,有的拿本子记,有的蹲在地上画图,有的举手提问。刘老蔫问了好几个问题,刘教授一一解答,他听得频频点头,眼睛亮亮的。

“刘师傅,您种参的技术很好。”刘教授说,“但技术要跟科学结合。土办法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有些问题得靠科学。”

刘老蔫点点头:“是,我以后多跟您学。”

送走刘教授那天傍晚,陈阳一个人来到参园。夕阳西下,参棚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片一片地铺在地上,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参苗在棚下安安静静地长着,叶子绿得发亮,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些什么。

病害过去了。参苗活过来了。合作社也活过来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种参三年,病害、虫害、旱灾、涝灾、冻害,哪一关都不好过。但关关难过关关过,只要人还在、地还在、心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这是他从这片黑土地上悟到的道理,也是他从这些兴安岭人身上学到的道理。

他蹲在地头,摸了摸一棵参苗的叶子。叶子嫩嫩的、滑滑的,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像一个孩子在撒娇。他笑了,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

“好好长。”他轻声说,“三年后,你就是参王。”

参苗不说话,只是在风中轻轻摇了摇叶子。

陈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参园的路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

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